渡口的雾散了。
沈无咎站在右边车辙里，肩上的霜化成水，灰布洇出一片深。他把账本翻开，翻到“渡，记”那一页。那半行字还在，墨迹干透了，笔锋朝上，右边留着一格白。
看了一眼。合上，揣进怀里，封皮朝里。葫芦挂在左腕上，绳绕两圈，扣住。
起步。
两道车辙从脚底一直通到书院墙根，中间那三尺干土上，只有他新踩的脚印。没回头。
走到名录墙旧地，门道里亮着灯。
商九龄坐在门框内侧，膝上摊着薄册，手握着灯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从沈无咎脸上看到他左腕上的葫芦。没问。灯柄贴着门框内壁往里一挪，人跟着侧身，让出整条门道。
沈无咎从他面前走过去。
“小先生。”商九龄在背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西头最末那一截，前日我又摸了一遍，比别段都旧。簿册上画了押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无咎没停脚。
“我记我的。”商九龄翻过一页，笔尖落下去。
沈无咎出了门道，往书院正门走。
门没关。照壁两边的灯柱全点着，一路亮到讲堂，廊下挂的、檐下挑的，一盏没灭。
廊下站着人。洛惊鸿倚在最外那根灯柱上，剑横在膝头，青麻绳穗垂在肩侧，绳结里别着那根断白瓷簪。手里一块麂皮，从剑尖往剑镡擦，擦到剑镡绕一圈，翻过面来接着擦。看见沈无咎进来，手上没停，只把剑往怀里收了收，让出半张廊凳。
沈无咎没坐。
墨守蹲在讲堂台阶底下，地上铺一张阵图，八块小石压着八个角。他一块一块挪，挪到第九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把第九块石卡进边线，位置分毫不差。
姜饕蹲在灶膛口往里添柴，火压得低低的，只舔锅底。添一根，拨一下，再添一根。袖口的油渍还在，没擦。
柴六十站在廊下最外一栏柱子边，烟袋别回腰上，脚并拢，桩没收。看见沈无咎，下巴往讲堂那边抬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祝红绸把药箱搁进廊柱底下的旧砖印里，底沿卡进去，一样深浅，一样位置。手从箱盖上收回来，人往后靠住柱子，眼睛看着讲堂那盏最亮的灯。
金多多蹲在灯柱底下拨算盘，左手压着一叠灯油条子。珠子归到末位，一颗一颗排齐，抬头。
“灯油。”
两个字。沈无咎看她。
“三夜的。”金多多把条子往算盘底下一压，“我先记着。山长回来一起销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。
他往账房走。门没锁，推开，案上灯亮着，灯芯拨得正好，不跳焰不冒烟。他坐进椅子里，把葫芦从腕上褪下来，绳绕两圈，挂在案头那根钉子上。葫芦垂着，底冲外，五个刀口起毛的字正对门。
账本摊开，翻到“渡，记”那一页。笔搁在砚台边，没蘸。
门外脚步声。轻轻的，一步一步，到门槛外停住。
姬瑶光抱着谱册进来，走到案前，把谱册搁在账本右边，封皮朝外，边角对齐账本的边。手掌压了压，压齐了。
“谱册明日归架。”她说，“今夜先并这儿——等他回来对账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没多一个字。
沈无咎把账本合上，压在谱册上头。站起来，出了账房，没锁门。
院子里灯亮着。他往檐下走。檐下靠柱子立着一个人，白衣，袖口北斗纹，剑挎在腰间，没出鞘，剑穗垂着，离地半寸。燕横秋没看他。
夜风从院外进来，穿廊过檐，拂在剑鞘上。剑穗末梢动了一下。鞘里轻鸣一声，短，收得快，像弦绷了一下就松开。风过去了，剑穗落回来。燕横秋没动。
沈无咎从他面前走过去。
天没亮透，灶膛的火就烧起来了。灶爷蹲在灶前，铁锅架着，铲子在锅里翻。翻出来的是糊，咸得发苦，底下还沾着焦味。一铲一铲扣进碗里，扣了满满一案。
姜饕第一个端碗，蹲在灶边吃，一口没剩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墨守第二个，端着碗蹲在阵图旁吃，吃完把碗摞在案子角上。洛惊鸿坐在廊柱底下，剑横在膝上，一口一口往嘴里送，不快不慢。柴六十靠着柱子吃，烟袋没抽。祝红绸把碗搁在药箱盖上吃，碗底干净。金多多一边吃一边拨算盘，珠子沾了糊，拿袖子擦了接着拨。
灶爷从头到尾没说话。铲子往锅沿上一挂，蹲回灶口添柴去了。
剑婆从照壁后头摸出扫帚。竹柄，竹梢磨得只剩一把细枝。她从院门口开始扫，一步一步往讲堂走。砖缝里的灰扫出来，草屑归到两边，落叶拢到墙根。扫到讲堂门槛底下，帚尖一勾，门槛缝里嵌的碎石勾出来，落脚。
一路扫过去，中间那条路露出底下的砖面，从院门口直通讲堂门槛。没说一个字。扫完，帚往墙根一靠，人走了。
第三夜，亥时。
院内灯没灭一盏。柴六十从廊下走出来，手里提一盏旧灯，铁座，铜丝缠着罩上那道裂纹。走到院门口，往门柱的钉子上挂。摸出火折子，吹着，点上灯芯。
火苗跳了两下，稳住。
金多多蹲在门里灯柱底下拨算盘，抬头。
“这盏也点了？”
柴六十把火折子收进怀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山长走夜路。”他说，“看得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