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芦挂在腕上,绳绕两圈,扣住。
沈无咎把账本揣进怀里,封皮朝里,压着胸口。他抬脚,跨过门槛石断口,跟上那道灰旧褂子的背影。
周不渡已经走出七八步,没回头。
旧官道从山门旧地往东,石子路,三百年没人修,中间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沟,沟底露着碎砖。两边草长到膝盖,草尖上还挂着雾收之后的湿气。
沈无咎落后半步。
走出约莫半里,他脚下加快半步,跟周不渡齐了肩。
周不渡没看他,也没停。
再往前,道边草丛里翻出一截碑。石头倒在草里,碑面朝上,半截埋土,露出来的那面缺了三个字的位置,只剩底下一道横,一个残点。
周不渡走到碑前,停了。
停一拍。
低头看碑面,从上到下扫一遍,扫到缺字那处,看住不动。
沈无咎在旁边站住,也跟着看。
草叶从碑边垂下来,扫着那道残点。周不渡抬脚,把草尖往边上拨了一下,没拨开,也就收了脚,起步。
沈无咎跟上。
两人过了废坊。
墙塌了一多半,剩下半截立着,墙头云纹还剩半圈,缺口正对着路。周不渡走过墙根,伸手在缺口上按了一下。
手掌贴住砖面,按一拍,收回来。
砖上没有灰。
他继续走。
沈无咎走过那截墙,眼角扫了一眼缺口,砖缝里嵌着半片瓦,颜色和墙一个样。
他没伸手。
路到这儿宽了些,石子换成夯土,土面被草根撑裂,一道一道。
东边矮墙外头,一缕丹香跟上来。
沈无咎步子没乱,眼睛往那边偏了半寸。
灶膛旧地界旁,姜饕站在界碑外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油渍沾到半个袖子。火已经压下去了,灶膛口只余一点暗红。他没往前走,也没出声,只是把灶边那块砖扶正,摆回原处。
再往前几步,廊下阴影里立着柴六十。
短褂上的补丁一块压一块,烟袋别回腰上,脚并拢,桩没收,人也没动。他站在廊子最外一栏柱子边,一站定就再没往前迈。
旧砖印那儿,祝红绸把药箱搁在砖地上。箱底沿卡进那道浅印,一样深浅,一样位置。她把手从箱盖上收回来,站在箱子后面。
三个人,三处,都停在旧地界的界碑这一侧。
周不渡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步子没快,也没慢,眼睛没往哪一边偏。
沈无咎跟着过去。
走到界碑外头,身后的丹香不再往前送了。
他没回头。
官道出了旧坊,两边开阔,草低下去,露出土色。远处书院后墙的一排瓦脊露出来,瓦上落了一层白,不是雪,是雾散后凝的水汽。
周不渡步子慢下来。
不是停,是慢,慢半拍,然后再慢半拍。
沈无咎跟着慢,两人始终保持齐肩。
路面中间那道浅沟,走到这里断了,前面是压实的干土,车辙印还留着,两道,一直通到书院墙根。
周不渡抬脚落在左边那道车辙里,沈无咎落在右边。
两道辙印中间隔着三尺。
走到离书院门还有百来步,土面上起了雾。
从脚底下起的,薄薄一层,贴着地皮往前铺,铺到车辙上,把辙印盖住。
沈无咎脚下一紧。
周不渡停了。
他站在那道车辙里,脚没收,肩膀朝前,雾从靴底往上漫,漫过脚背,漫到小腿。
沈无咎也停了,站在右边车辙里,半步没动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字。
沈无咎站住。
雾一层一层压上来,把两个人中间那三尺干土填满了。
周不渡把腕上那根绳解下来。
绳是系葫芦的那根,他解得很慢,手指头在绳扣上绕了一圈,抽出来,把葫芦从手腕上褪下。
葫芦还带着腕子的暖。
他把葫芦递过来。
沈无咎接了。
“剩下的路,为师自己走。”
就这一句。
说完他转身。
雾厚起来了,从地上升,从草里起,从两边墙头外的空处涌,涌到路中间合成一片。
周不渡往雾里走。
走了三步,灰旧褂子还看得见,褂子下摆被雾托了一下,翻起半寸,落下去。
又走了两步。
背影进去了。
雾合上。
没有船,没有声,雾没有回头。
沈无咎站在右边车辙里,手里拎着葫芦,绳头垂到膝盖。
雾在他面前立着,立成一面墙,一动不动。
他没往前。
雾外头,丹香在左边停住。扫帚声在右边停了半下,又起,唰地扫过去,扫到墙脚,没了。
他站着。
他把葫芦换到左手上,葫芦肚朝下,绳绕回腕子,扣住。
他站着。
雾不散。
四处没有声音,书院后墙的瓦脊在雾上头露着,白的一层,日光早没了,那层白也灰下去。
沈无咎站到脚底下凉起来,从小腿往上走。
他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,翻开。
翻到“渡,记”那一页。
纸面上两个字,笔锋朝上,右边留着一格白。
他看完,合上。
站着。
夜风从书院那边过来,吹到雾面上,雾纹丝不动,风吹不进去。
他把账本揣回怀里,封皮朝里。
站着。
后半夜,霜下来了。
先落在肩上,一层薄白,落在灰布上不化。再落到头发上,落到葫芦顶上,落进账本封皮的边缝里。
他没掸。
他把右手从袖口抽出来,五指摊开,看了看指尖,指头凉透了,捏了一下,收回去。
站着。
天边露白,先白的是东边墙头外那一线天,白得慢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爬到书院后墙的瓦脊上,瓦上的水汽变成水,顺着瓦槽往下滴,滴到墙根,声音极轻。
雾开始变淡。
先是底下那层薄了,能看见土面,露出车辙的边。再往上,雾的顶也薄下去,露出路两边草尖。
露出渡口。
渡口的空地上,什么都没有。
土是干的,车辙两道,从这边一直通到书院墙根。雾散的时候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沈无咎站在右边车辙里,肩上一层白霜,头发梢上也是。
他站着。
站了一会儿,他把账本又抽出来,翻开。
翻到“渡,记”那一页。
把葫芦搁在膝盖上,摸出笔,拔了笔帽。
笔尖悬在“渡”字后头那一格白上。
悬着。
笔尖没落。
雾从他脚边最后一丝散尽,散去的时候,带走了地面上最后一点水汽。
沈无咎的笔还悬着。
他把笔收了。
笔帽扣回去,笔搁在葫芦边上。
账本合上,压在膝盖上,没揣回怀里。
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账本上那半行字,还是半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