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不渡把挡在沈无咎面前那只手收回去,往膝上一按。
“退到门槛外头去。”
沈无咎没动。
“退。”周不渡眼皮都没抬,“这道门里,是我的账。”
沈无咎看了他半息,把油灯拎起来,退回门槛石外,盘腿在干土地上坐下,账本摊在膝头,封皮朝上。
雾形在人影外头收拢。
收一层,落一层,收到最后,露出里头的东西。
一身旧衣。灰白,短打,袖口磨得起毛,腰里一条布带,带结打在左边,绳头垂到腿侧。灯从雾里递出来,提在手上,竹柄,铁座,灯罩蒙着一层油烟,光不大,只照着提灯人的下半张脸。
三百年前的末代弟子。
没有人气,也没有煞气。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,衣角被雾托着,微微起伏。
“你为什么不进门。”
“门锁了。”
“锁了可以撞。”
“撞开,里头的人也活不了。”
雾形往前走了一步。灯跟着往前,灯影拖在地上,拖到门槛石断口处,断。
“你回头看了三眼。”
“三眼。”
“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看见了火。”周不渡坐在原地,没往后退,也没往前迎,“看见了梁塌。看见了山门砸下来。”
“然后你走了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雾形一鼓。整团雾朝盘坐的人扑下去,扑到一半,灯焰猛地拔高半尺,火焰发白。
周不渡没挡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往膝上一摊。
“屠夜我在场。记。”
三个字落下去,雾形扑到半路,散了。
散得干净,像一盆水泼在干地上,收不回来。
沈无咎在门槛外头落笔,笔尖擦过纸面,一行字出来。
周不渡睁眼看过来。
“我记我的,你记你的。”沈无咎没抬头,“你认一笔,我誊一笔。”
“你销不了。”
“销不了。”笔没停,“师之罚,弟子无权销。”
周不渡看了他两息,把脸转回去。
雾散又聚。
这一次从东边起,从断柱后头漫出来,漫过草,漫到人影刚才站过的地方,重新立起来。
还是那身旧衣,还是那盏灯。
“你掰符的时候手出血了。”
“出了。”
“你没回头。”
“没回头。”
“你怕。”
这一句出来,雾形矮了一截,声音沉下去,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周不渡把左手搁到膝上,五指摊开。
“怕。恨。两笔都记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恨错了的那一笔,销。”
雾形一抖。
抖得整团雾从头到脚一起颤,颤到末尾,胸口那盏灯的光晃了一晃,暗了半格,又亮回来。
沈无咎在门槛外头又落一笔。
笔没有停。
东侧矮墙外,丹香往前送了一寸,压住雾头东边那一线。西侧墙根,扫帚声起,唰的一声,落叶往两边一分,露出中间一道旧砖缝。
两边都不进门。
雾形第三次聚。
这一次聚得慢,比前两回都慢,像是要攒什么东西。灯先出来,提灯的手腕先出来,腕上有一道红痕,勒出来的,还没结痂。
“那一夜你在门外站了多久。”
“一夜。”
“从头站到尾。”
“从头站到尾。”
“你听见里头喊你了。”
周不渡没有立刻答。
葫芦在膝边歪着,红布塞子朝上。他伸手把葫芦扶正,指头在葫芦肚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喊了几声。”
“三声。”
“你应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雾形这一次不扑了。它站直,把灯举高,灯光从下往上照,照出那张脸的下半截——下巴,嘴,鼻底,全是三百年前的样子。
“你欠他们的,还没还。”
“没还。”周不渡说,“这一笔,记死。”
“记死了销不掉。”
“销不掉就挂着。”
雾形往前一压,压到门槛前一尺,压得门槛石断口上那点水痕往里渗。
周不渡没有动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在膝上一点。
“屠夜三声,我没应。记。”
雾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
裂得干脆,像有人拿刀从上往下劈了一刀,劈到一半,雾气从缝里往外泄,泄到地上,摊成一片。
人影没了。
灯还立着,立了半息,也散了。
沈无咎在门槛外头,笔尖落纸,写完最后一笔。
“第三笔。”
周不渡没答。
他的呼吸重了一下,比方才重,胸口那道暗光从布料底下浮上来,浮到一半,又沉下去。
“还有几笔。”沈无咎问。
“你数着。”
“数着。”
雾第四次起来,起得极慢,起得极薄。薄到能看清雾里那盏灯的骨架,竹柄上的裂纹,铁座底下垫的一小块木片。
这一次人影没有再站成形。
它只是把一句话送过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进门。”
同一个问题。
一个字都没换。
周不渡把眼闭上。
“锁了。”
“锁了可以撞。”
“撞开,里头的人都得死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活着。”
雾停在半空。
停住的那一刻,四周的草不动了,墙根的落叶不动了,东边的丹香停在半路,西边的扫帚悬在砖缝上。
周不渡睁开眼。
“凭还有后来人。”
五个字。
雾从半空里塌下来。塌得没有声音,塌成一地薄薄的白,贴着土,贴着门槛石的断口,贴着草根,一寸一寸往里收。
收到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无咎在门槛外头,把最后一行写完。
笔尖离开纸面。
周不渡盘坐在青石上,眉心那道旧印淡得只剩一圈影。胸口灰褂子底下那道暗光散尽,布面上平平整整,看不出底下有过东西。
他没有动。
过了三息,他把手撑在膝上,慢慢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腰没有弯,肩也没有斜,就是起得慢。
葫芦还搁在膝边那块地上。他弯腰拎起来,拔了红布塞子,仰头,灌了最后一口。
酒没剩多少,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他把葫芦翻过来,葫芦底朝外,冲着门槛外头。
葫芦底上五个字,刀口起毛。
渡人,不渡己。
沈无咎抬起头。
周不渡把塞子塞回去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门槛前,站定。
门槛两头断着,中间还能过人。
他把葫芦隔着门槛递出去。
“拿着。”
沈无咎站起来,接了。葫芦在手里沉了一下,比看着沉。
周不渡跨过门槛。
一步。
他走出山门旧地,走到旧官道那截断墙前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没有了。三根断柱立在那儿,一根齐腰,两根半截,柱身上的云纹还是缺半圈。
“陪为师走段路。”
沈无咎把葫芦挂在腕上,绳一绕,扣住。
“当年没走完的那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