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旗立在堂心,五枚印压在素白旗面上,旗杆还空着一只手。
沈无咎没接。他把阵图往回推了半尺,推到学阁席那摞供纸跟前,压住。
“阵图你们画的。”他开口,声不高,堂上四面都听得清,“门内弟子,我来排。”
学阁席那人手停在半空:“阵图已落印,五方同呈——”
“图不变,阵位变。”沈无咎翻开账簿,笔尖落第一行,“演武杀阵,阵谱正名,归墨守。”
侧门边上,墨守站着。他一直在,从开席站到现在,谁也没注意他。肩膀厚,脖子短,两手垂在腿侧,指头粗得像十根小桩。听见自己名字,他往前迈了一步,迈得死板,跟踩桩一样,一步落一脚。
“淬体九重,阵眼。”沈无咎抬眼看他,“正门归你。杀阵阵谱在演武院压了三百年,没正过名,今天用上了,就正名。”
墨守没说话,只把两只手往身前一合,合得一声脆,指节砸指节。
“守不住呢?”桓肃在门侧问。
“守不住,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墨守开口了,声音闷,像从井底吊上来,“我先趴下,阵再塌。”
沈无咎落笔:正门,墨守。演武杀阵。阵眼。
“洛惊鸿。”
后墙根下,洛惊鸿拄着剑,左袖裂到腕口,颧骨上那道干血都没擦。他抬起眼皮,眼神跟剑一样,毒。
“左翼。”沈无咎头没抬,“你那条伤腿别逞能,剑路改改。快剑不必大开大合,锁骨位,打七寸,断敌阵接气。”
洛惊鸿把剑往地上一顿,杵出半寸白印:“早改了。比剑回来就改了。”
“改得对。”沈无咎笔下不停,“左翼归你。”
“姜饕。”
姜饕从灶膛口那堆砖后头冒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柴,脸上灰一道黑一道。
“灶火封了,火断不了。”沈无咎说,“阵里有炉,炉里有薪。你把灶火接进阵,阵眼缺薪你补,火旺一分,阵稳一分。”
姜饕把半截柴往袖里一塞,弯腰又把灶膛口的铜壶提起来,壶嘴冒气。
“火管够。”他说,“我吞着焰,火烧不灭。”
“柴六十。”
老樵夫在门槛边应了一声,慢吞吞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铁钉,钉头磨得锃亮。
“镇岳桩,第一回离手入阵。”沈无咎看着他,“阵眼钉死,钉到谁脚底下谁不许动。”
柴六十把铁钉夹在指头间转了半圈:“钉哪儿?”
“阵心偏左三寸。”
“左三寸。”柴六十点头,把钉揣回去,站回门槛边,脊背立直。
“祝红绸。”
廊下药箱边上,祝红绸把针囊一收,红线缠在手腕上两圈。
“红线医道,阵里来回。”沈无咎说,“伤了的,你捞。捞不回来的,报我。”
“报你做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
祝红绸没再问,把药箱一合,挎上肩,站到堂心外沿,脚正好踩在封条拐弯那道线上。
“金多多。”
金多多从后排挤上来,圆脸涨红:“先生,我不上场——”
“你押。”沈无咎抬头看他一眼,“押咱们自家。赔率多少,明面摆出去,稳军心。打完再结。”
金多多愣了一拍,随即把袖口一抖,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算盘:“赔率我算。亏了算你的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
“姬瑶光。”
姬瑶光从席末起身,青衫素净,琉璃法体光晕还淡,但气机比开席时沉了不是一成。
“主讲侧。”沈无咎只说了三个字。
姬瑶光往沈无咎身侧一站,站定不动:“侧翼半步,我守。”
顾青册没等人叫,从席外绕过来,递进一张窄纸。纸上就一行字,墨迹还潮着,写的是学阁阵兵换班的时序——头班几时落、二班几时起、中间空几息。
沈无咎扫了一眼,纸折起来塞进账匣夹层,没抬头,只对堂上四个方向报了四个字:“阵位落齐。”
学阁席那人把素白旗往前一推,旗杆立直,旗面绷开的响还没落,堂外廊下脚步齐了。
学阁武勘第一阵,先行。
阵兵从正门两侧涌进来,青灰劲装,脚下排得密,四人一排,前排举盾,后排抬匣。那匣子掀开盖,一股黑气先滚出来,贴着地皮往前舔,舔过砖缝,砖缝里的青苔眨眼枯成灰。
毒阵。
桓肃在门侧抬了抬手指,没说话。黑气又浓一层,直往堂心压。
灶房方向忽然起了一股风,热风,裹着焦香。不是糊味,是丹香,沉甸甸压下来,把黑气压得贴回地皮。
灶爷蹲在灶膛口,一炉丹香滚出来,就一炉,不多不少。黑气跟丹香一撞,滋滋作响,毒雾散了三分。
学阁阵兵阵脚一乱,盾牌缝里开始有人捂口鼻。
剑婆的扫帚到了。
一扫帚下去,廊下攒了半季的落叶全扬起来,叶尖带风,风里带剑意,不伤人,只分阵。落叶铺过去,一路铺,阵兵的换班步点全踩在叶子上,乱了。
灶爷收手,一炉香散完就散完。剑婆收帚,一片叶没多扫。两位教习各出一拍,收回去,廊下再无声息。
燕横秋立在檐下,没动。剑在鞘里,鞘尾磕了一下檐柱。
鸣。第一声。
院里没人抬头。
剑鞘再磕。鸣。第二声。
阵兵第二排盾牌自己往中间挤,挤成一条线,不敢散。
第三声。檐铁震了一下,嗡——余音拖了半拍才落。
剑没出鞘,燕横秋转身走了。没人抬头看,也没人点评一声。
铁勒在阵外伸刀鞘,往地上一拍。半旧刀鞘磕出闷响,沙土从鞘缝里震出来。
“刀不评账。”半句,说完就退,刀收鞘里,人退墙外。
阵图开始转。
沈无咎立在阵心偏右,脚下踩着柴六十钉下去的那根铁钉,钉头已经没进砖里,只露一个帽。
“第一阵,起。”他报第一句。
墨守走到正门前三位,演武杀阵的拳架拉开,两手一错,气机从脚底涌泉往上灌,一路灌到肩井,灌到天突——淬透一步。
砖面在他脚底裂了一道细纹。阵眼,稳了。
墨守没吭声,拳往盾上一砸,砸得前排四人齐齐后滑半尺。
“左翼。”沈无咎第二句。
洛惊鸿剑出鞘一寸,剑光贴着伤腿侧闪过去,快,只快,不带重。左翼阵兵刚想变阵,手腕先中了一记剑脊,钢刀脱手落地。
“阵薪。”
姜饕在阵眼后头的炉口前蹲下,两手拢火,火苗蹿进阵纹,一道一道亮起来。
“医道。”
祝红绸红线一抖,从墨守肩头绕过去,缠住一个被毒气扫了面门的演武弟子,往回一带,银针随手落了三处。
“赔率。”
金多多在席上拨算盘,珠子噼啪响,嘴里报得清清楚楚:“一赔三,押青阑的记上——”
“侧翼。”
姬瑶光琉璃法体一撑,半透明的光晕正好把沈无咎罩进去,阵兵暗处打来的三枚毒针钉在光晕上,叮叮叮三声,落了一地。
阵图转到第一转。
有风从阵心往外扩,一圈,砖缝里的灰都吹起来。
堂心第五席,常平把怀里那本黑布面的活账册放在膝上,翻开了下半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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