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图转到第二转,砖缝里的灰还没落地。
墨守前踏一步,右拳砸在盾面上,砸得盾后四人脚跟犁砖,犁出四道白印。刚站住,他第二拳跟上去,拳面卡进两盾之间的缝,一拧。
盾缝往两边裂开,中间露出一条巴掌宽的口子。
“灶。”
姜饕蹲在阵眼后头,手往炉口一拢,火苗顺着阵纹蹿出去,蹿到口子边上,把往外冒的黑气燎了个干净。
“左翼。”
洛惊鸿剑贴着伤腿那侧闪出去,快到只剩一道白光。白光是剑脊,不砍脖子不砍腰,专敲手腕。左边三个阵兵刀刚抽出来,剑脊已经点过三处,三口刀叮叮叮落地。
“医。”
祝红绸红线一抖,从墨守肩头绕过去,缠住一个被毒气扫了面门的弟子,往回一带,银针落在他合谷、内关、膻中。那弟子喘上一口气,爬起来把盾扶正了。
阵图转到第三转。
学阁那边换了打法。盾阵往两边一分,中间让出一条道。檀诃从道里走进来,赤色僧袍,念珠绕指,一步一声,踩得极稳。他身后半步,苦洄,灰白短褂,腕骨突出,掌心朝里。
檀诃走到阵侧三步停住,合十。
“赤明寺压阵。”
四个字说完,人就不动了。苦洄也不动。两个人往那儿一站,跟钉进砖里一样,不说话,不出手。
可阵里的阵兵胆气不一样了。刚才被墨守一拳砸退的那排,这会儿脚跟钉回砖缝,盾面重新抬平。檀诃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,阵兵的步点自己就稳了。
阵外四面,四道气机同时起来。
东面,江离放下茶盏,袖口一抬,沧溟阵旗从袖里滑出半截,旗面朝阵心一压。北面,铁勒把刀连鞘往地上一插,雪岭阵旗从刀鞘里抖出来。西面,秦松涛拂尘一抬,尘柄底下那枚小印亮了,白鹿阵旗悬在印上。南面,云澜席那人袖线一捋,云澜阵旗从袖口展出来。
四面旗,四道气机,齐齐往阵心压。
墨守的肩沉了半寸。洛惊鸿左腿一弯,剑尖点地才撑住。姜饕炉火被压得矮了三分,火苗贴着炉口舔。
“薪,加。”
姜饕从袖里抽出那半截柴,往炉里一送,火腾起来,把四道气机顶回去一格。
“正门,压一步。”
墨守闷哼一声,往前踏出半步,一拳砸在盾心上,砸出一个坑。盾后那人连人带盾往后滑,撞翻了身后两个。
檀诃开口了:“沈无咎,三阵不歇,你连报位的工夫都紧,谁来替你记?”
沈无咎笔尖在账簿上走,没抬头:“记账的工夫,挤得出来。”
“挤得出来?”檀诃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那赤明寺再压一层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一步,阵里气机重了一倍。墨守拳架被压矮两寸,洛惊鸿剑尖扎进砖里三寸才撑住,祝红绸的红线绷得吱吱响。姬瑶光琉璃法体往外扩了半圈,把沈无咎整个罩进去。
“先生,我顶得住。”
“不用顶。”沈无咎笔尖一顿,“第二阵,不跟他们拼力气。柴六十,桩偏右三寸。”
柴六十在阵眼边应了一声,把铁钉从砖里抽出来,往右挪三寸,一钉下去,阵纹亮了一道。阵里的气机被这根桩钉住,稳了。
“墨守,退半步。”
墨守没问为什么,退了半步。他退半步,檀诃压过来的气机正好扑空,阵兵跟着往前抢了一步,抢过了头,被洛惊鸿三剑抽在手腕上,三口刀又落了地。
沈无咎笔下不停:“左翼收,正门补。”
洛惊鸿退,墨守补,两个人换了个位置。阵图转到第五转,没乱。
这时候,第五席上响了一声轻响。
搭扣。
常平把怀里活账册的搭扣扣上了。他起身,绕过战圈,沿案头往北走,走到卫玄度案前站住。
“第五席,常平。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快,“以债主身份,请验契。”
卫玄度低头看秤。秤杆横在胸前,秤盘里那枚铜钱压着盘心,他看了三息。
“准。”
“哪一份?”桓肃在门侧问。
“学阁席呈的债契,四家联名契,一并验。”常平说。
学阁席那人从卷宗里抽出两纸契,推到案面上。常平从袖里取出铜尺、薄刃小刀、一张裁得方正的白纸。
“先对印。”
他把学阁勘印拓样摊在左,债契摊在右。铜尺横上去,尺沿贴住印纹的边。刀尖沿着印纹边线走了一圈,不碰纸面,只贴着纸面上方半寸走。
“缺瓣东南角,缺三瓣,缺口上翻。”
刀尖一抬,落到联名契上,四枚印一枚一枚看过去。
“同模。”
他把刀搁下:“四家联名契上的印,和学阁勘印,同一个模子。缺瓣同一个位置,缺口同一个翻法。”
席上静了半拍。学阁席那人张了张嘴:“印模同出一批,原属常例——”
“下一证。”
常平没接他的话,把债契翻到落款那一行。
“立契年款,万法历三百零四年。”他又翻回勘印边款那一行,“勘印铸成年款,万法历三百零七年。”
两处并排搁在卫玄度面前。
“印还没铸出来,契上的印先盖好了。”
卫玄度低头看了一眼,提笔,在程单边上注了一笔。
桓肃在门侧没说话,拢在袖里的手指头,没动。
“第三证。”
常平把债契翻到债主栏那一页,对着油灯举起来,纸背朝灯,灯焰隔着纸面透过来。他举得稳,灯焰把纸面照得透亮。
“债主栏,‘圣’字下面是旧笔。”
他把纸又举近灯焰半寸。
“万法。旧笔是万法学院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。啪。
常平把纸放下来,搁回案面:“圣地名号是后描上去的,把‘万法学院’描成了圣地。描了三笔,盖住原来的笔画。透光看,旧笔在底下。”
他把铜尺、小刀、白纸收回袖里,退了一步。
“三证。”
江离搁在茶盏上的手停住了,没端起来。
“这契谁立的。”
铁勒把刀背转了半寸,刀柄往上一翘。
“账自己评。”
秦松涛拂尘一顿,尘尾垂着不动了。
“白鹿不联这个署。”
云澜席那人袖线捋直,又松开,指节捏得发白。
卫玄度把秤杆从程单上提起来,提得慢。铜钱在秤盘里滚了半圈,停在盘心。他提笔,在程单上划了两道,重写一行。
“契伪,验落。”
笔搁下,秤杆落回去,压在“验落”二字上。
桓肃从门槛里侧走出来,走到学阁席长案前,把供纸理齐,齐得四边见棱。一道一道卷,卷一道,搁一道,搁得比原先还齐。卷完供纸卷债契,卷完债契卷联名契,拿绳一扎,绳结打得紧而正。
没喊,没辩,没看谁。
常平把活账册翻开,翻到下半本第一页。那页原先空白,他手指点在上面。
“这页不空。债册只载一行——万法历三百零七年,万法学院欠债,债主,万法学院。跟青阑没关系,跟圣地也没关系。”
他把账册往案心推了半寸。
“债主不倒向人,只倒向账。”
阵里,沈无咎笔尖顿了一下,落下一行。
伪契,记。
笔收回来,腕子没抖。
常平把账册合上,搭扣一扣,转头看桓肃。
“三百年前你们改账的时候,漏算了记账的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