邀书抄件在案上摊开,四张落款栏并排。
沧溟阁,雪岭宗,赤明寺,太衡。各留一方印位,方方正正,间距匀称,印口朝上。
第五栏在末尾。栏线画了,印位留了,栏名空着。
金多多凑到案沿,手指点着那格空白:“这格怎么空的?”
“没填。”
“我知道没填。谁该填?”
沈无咎没抬头。抽拓纸覆上去,指腹从中往四边压,揭起来。四家印位落纸,第五格的白框也落纸,空着,四边干干净净。
笔落副册新页,只一行:“空栏,记。”
金多多盯着那格空白看了半晌:“债主没来,替他落名的人先坐好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——就记一笔‘空栏’?”
“空栏就是答案。”沈无咎把抄件翻到背面,对着灯照了照,“四家各留印位,第五家栏线画好、印位留好,栏名空着。写邀书的人知道这格该是谁,也知道他不会来。”
“知道他不来还留?”
“留着,才叫替天收债。”他把抄件压平,“债主没到,名字先空着。收来的债归谁,一目了然。”
金多多嘴张了张,没接上。
辰时三刻,堂门开。
卫玄度左手提秤,跨过门槛。秤杆横在掌中,秤盘空着,秤砣绳垂下来,不晃。身后没跟人。
堂上设两席,主位偏左,客位偏右。卫玄度径直走到客位坐下,秤搁在案角,秤盘朝外。左手搭在秤杆上,指节没弯。
沈无咎坐主位,账簿摊开,炭条搁手边。
“邀书抄件,验。”
卫玄度开口,三个字。
沈无咎把抄件推过去。卫玄度接在手里,翻到落款页,四家印位逐一验过,验到第五格,手指在空栏边沿停了一瞬,翻过去。
验完落款,验发出日子。验完日子,验驿路份数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,上头列着四路驿马的动身时辰、经手驿丞、路簿编号,逐项对。对完,纸折好,垫在秤盘底下。
“份数对。”沈无咎说。
卫玄度没接话,把邀书抄件推回来,手指在案面敲了一下:“呈文程序,核。”
沈无咎翻开账簿第一页。
“一勘,勘合。”
他把勘合拓样推过去:“勘合只具查勘,无提审授权。查勘到册为止。提审车队、十二辆铁栏车、十二个名字——逾权。”
卫玄度低头看拓样。看完不说话,手指在秤杆上摸了一遍。
“记。”沈无咎落笔,“勘一:逾查勘授权。记。”
翻第二页。
“二勘,契样。”
四张契样拓纸并排推过去:“沧溟商路勘材附契、雪岭借账页、赤明寺地脉勘契、太衡秤局借契。全是拓纸,无一份正本。”
卫玄度一张一张拿起来看。看到太衡那张,手指在年款刻痕上停了一下,翻过纸背看,空白。
“拓纸不足为凭。”沈无咎把笔搁稳,“罪名栏后头粘的四张,拓得对、对得死,可拓纸不能当正本用。会勘依此裁,裁的是纸,不是事。”
卫玄度把四张拓样摞齐,码在秤盘旁边。
“契样缺正本。”沈无咎落笔,“勘二:无正本,不足为凭。记。”
翻第三页。
“三勘,事由具文。”
文书翻到罪名栏:“八条罪名,写满了。私授、越册、传法不经勘、以课规代阁令、聚众抄传、勾连旧案、隐匿不报、以医问代勘。”
手指点在抬头三个字上。
“事由栏写的是查,罪名栏写的是定。查未开,定先行——这一款,叫以查作定。”
卫玄度看那三个字。看了两息,把文书翻过来看纸背,空白。
“查、定不分。”沈无咎落笔,“勘三:以查作定。记。”
三款落完,笔搁下。
卫玄度把秤从案角提起来,秤盘里那张薄纸倒进掌心,折好收进袖中。秤杆重新横在掌上,秤砣绳没晃。
“勘验一款。”
沈无咎翻到账簿末页。
“会勘依《勘验章程》开。旧案房章程第三条——正本对勘。”
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:“涉案封物验真,须以正本互证。”
写完,翻页。
卫玄度看了那一行。没说话,把秤搁回案角,秤盘朝上,空的。
“程上见。”
三个字落堂上。人起身,出堂。坐姿从进门到出门,没松一分。
金多多从门外探进头来,人已经走远了。
午时刚过,老周进来,手里一摞封筒。
“各州分院,同日接了封院文书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。封皮一行字:封院候勘。
拆开。一页纸,三行:会勘未开,院务暂封;课照停,人不出;候勘期另行知会。落款,学阁分司,盖戳。
他把封院文书与邀书抄件并排压齐。邀书落款页在左,封院文书在右。左页第五栏空着,右页落款日子印着——三日后。
“会勘邀书还没发回执。”金多多说,“封院令先下来了。”
“会勘未开,封令先行。”沈无咎落笔,“倒挂,记。”
金多多盯着并排的两张纸: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们连程序之皮都懒得穿齐。”他把两张纸往案心一推,页边对齐,“会勘是程序,封院是令。程序还没走完,令已经盖下来了。这封院令要是被人拿到台面上问——问它依的是哪一段程——问的人不用辩,令自己就站不稳。”
金多多眨了眨眼:“那你要问?”
“不问。”他把封院文书收进账匣,“记着就行。”
入夜。
值房灯下,沈无咎把封院文书翻过来。
纸背对着灯。抽拓纸覆上去,指腹从中往四边压。揭起来,印纹落纸。
翻面,再覆拓纸,压,揭。墨色深浅不一:正面三行字墨匀,背面这行小字墨略浮。
两张拓样并排。正面落款日子压着印口,背面这行字印在印口下沿,压住半个戳边。
字小,一行六字。
三日后立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