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把文书末页推到灯下。
罪名栏八行罪名往下排,最上头抬头一行,空白处填着三个字。
沈无咎。
墨迹未干,笔画收尾处洇开一点。
他翻过一页。纸背空白。翻回来,那三个字还在。抽拓纸覆上去,指腹从中往四边压,揭起来。三个字落进拓纸,连洇开那一点也在。
折齐,塞进账匣夹层,跟四枚关防拓样分格存着。
副册翻新页。
“具名,记。”
八字落完,前后留白。
翻第二页。文书另附一栏,栏头四个字:借法之债。
蝇头小楷,行行对齐。
“查:青阑书院所授功法,源出万法遗学,系当年圣地所借之债。书院私传,未经债主勘许,即侵权之罪。”
“依例:替天收债。”
“债主未至,权由学阁代收。”
文末粘契样四张。拓纸。
沈无咎把四张在案上摊开。
沧溟商路勘材附契,三年前旧印,崩口在左下。雪岭借账页,账头押着铁勒的印。赤明寺地脉勘契,骑缝正中裂口。太衡秤局借契,年款刻痕比别处深。
四张他都认得。一张一张勘过、拓过、存进账匣的东西,原样抄了,贴在他罪名后头。
灯挪近。崩口缺一瓣,对死。账头印缺一笔,对死。骑缝裂口断处,对死。年款刻痕深浅,对死。
四张全对。
手指往下移,停在第三行。
债主未至,权由学阁代收。
按了一按。
笔落。
“借债之名,记。”
不添辩词。契是真的,债是真的。他勘的契,现在成了别人的刀。
门响。金多多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桌上四张契样,脚在门槛里定住。
“这不是你勘的那几张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抄了?”
“抄了。崩口、年款、骑缝、戳口,一处没改。”
金多多凑到案边,看那行“替天收债”,再看那行“债主未至”。
“债主呢?”
“没来。”
“没来也敢收?”
“不收债。”沈无咎把文书翻过来,指着抬头那个名字,“收我。”
金多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。
“备三格。”沈无咎把文书往匣里一塞,“会勘来什么,我拿什么。”
“哪三格?”
“名册一格,讲义底册一格,旧档卷目一格。”账匣扣上,“只验,不辩。”
金多多走到门口又停住:“不追?”
“追不了。”沈无咎把账匣推到案角,“我勘的契,他拿去当刀。我记账记得越齐,他递刀递得越快。追,就是替他磨刀。”
金多多没回头,出门去了。
学阁的会勘邀书第二日发出,驿马分四路,同一时辰动身。
沈无咎手里那份邀书是抄件。上列勘验条目三行:名册,讲义底册,旧档卷目。底下四家落款栏并排。
沧溟阁,雪岭宗,赤明寺,太衡。
第五栏空着。
他把邀书折齐,压进账匣夹层。
午后江离到了。
人没进屋,站在门槛外,把一册勘材递进来。
“册照走。”
沈无咎接了,翻到册头,沧溟旧关防,册尾一行“勘材照旧递”。
“债呢?”
江离没答。手负在背后,腕上念珠转了一颗。转身走了。
半炷香后老周进来,手里托一页账纸:“雪岭的铁勒到照墙外,没进院。账页翻到借账那栏,指了头一行,让我递进来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。账页上“借账”一栏画了一道竖线,线头戳在“出”字上,线尾压在“雪岭”印下。旁边一行字,铁勒的手笔:刀不评账。
老周补了一句:“搁下就走了。半句多余的没有。”
赤明寺的帖子申时到。素帖,无封,无印。帖面一行字:债不会因为逐客就销了。
檀诃的笔迹,跟三个月前过青阑席前留的那句一字不差。
太衡的帖子酉时到。帖里没字,只夹一张关防纸面。半枚印,印口崩在左下。
卫玄度没露面。
沈无咎把四张并排摊在案上。
沧溟认路,雪岭认账,赤明认债,太衡认印。
没有一家翻脸。没有一家接刀。没有一家说这债该收。
他抽拓纸,一张一张覆上去。沧溟旧关防,压,揭。雪岭账印,压,揭。赤明素帖无印,笔迹一行,不拓。太衡关防纸面,压,揭。
三张拓样并排。
副册翻新页。
“会勘,记。”
底下三行:
“一:四家无一接刀。二:四家无一翻脸。三:圣地同盟,被架在‘被收债’位上。”
笔搁下。
他把邀书抄件重新抽出来,翻到落款页。
四家落款栏并排,各留印位,规规矩矩。
底下第五栏,空的。栏线画了,印位留了,栏名没写。
笔尖点在那格空白上。
“留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