浆糊刷上门板,封条压下去,四角抹平。
第一州分院门楣下,两个差役一个扶梯一个贴,贴完退半步,照单子核门牌。核完,扶梯那个往院里一指。
「课房讲义,全数搬出来。原匣原封,一册不许少。」
院里十几个新来的同门站在檐下,手里还捏着早课的木牌。
「新来的,都到院里站齐。」差役把单子卷起来,「分院封了,课停了。名单上的,各自回去等通知。」
「等到什么时候?」最前头一个问。
「等勘完。」
「勘完是什么时候?」
差役没答,从怀里抽出一沓纸条,一人一张发下去。
「拿着。凭这个领回自己的铺盖卷,别的东西不许带。」
教习从课房出来,抱着底册。
「讲义照册点?」
「照册点。」
一摞一摞搬到照壁底下。教习翻着底册念数,差役蹲着一本一本数。
「课房底册,一百二十七本。」
「数出来一百二十七本。」
「多一本少一本?」
「一本不多,一本不少。」
教习把底册合上,往前一递:「底册也缴?」
「缴。」
「给个收条。」
差役抬头看他:「单子上没写这一栏。」
「那这一册缴给谁,凭什么是缴了,日后拿什么对?」
差役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遍,又翻回去。
「单子上没有。」
「没有就记着。」教习把底册抱回怀里,「日后有人问,我照实说。」
值房里,老周是一路跑进来的。
「第一州,封了。」
沈无咎拆回条。第二封跟着压在案角,第三封、第四封,午前压成一小摞。北道、南地、丙州、庚州、丁州,六个州名,六个时辰,前后脚。
他把封院文书摊开,落款日子在右下角。
「后天。」
金多多凑过来看:「文书上写后天封院?」
「后天。」
「那今天来的这批人……」
「比文书早了两天。」
金多多抬头看了看门外,又低头看那行日子。
「他们连日子都不等。」
「不是不等。」沈无咎把文书合上,压在案角,「是压根没打算让人拿日子说事。等你想起来问,院已经封完了。」
「那我们怎么办?拦?」
「拦什么。拦了就是抗令,他们等着我们抗。」他把账匣扣开,抽出一张纸,「传各分院:递回本,收匣;分册、名册,封箱造册。」
金多多怔了一下:「他们封院,我们自己封箱?」
「封院也按章程封。他们贴封条,我们贴封签。封条管门,封签管账。」笔尖落纸,「一处一处照章程来。他们哪一步不合例,先记下来。」
「记给谁看?」
「给日后看。」
第一州桩场。
封条贴到院门对面的照壁上,红纸黑字,正对着那根老桩。
柴六十把柴捆卸下来靠在墙根,抬脚上桩。
「柴六十。」差役在名单上找到这个名字,「分院封了,桩场停了。名字划了,回去吧。」
柴六十没应。两只脚落桩,膝一沉,脊背立直。
「听见没有?」
桩上的人开始数呼吸。一,二,三。
差役等了等,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袖里。
「站吧。站到天黑也是白站。」
他扭头走了。
柴六十数到第七个来回。半个时辰,桩没落。
南地分司门口。
祝红绸把药箱搬到门槛外,搁在正当中。箱盖掀开,针囊摊在盖里,一排针按长短扎着,日头底下亮得刺眼。
人站在箱后,不坐,不退。
两个差役抬着封条过来,看了一眼那只箱子。
「让让,贴门。」
祝红绸没动。
「箱子挡道了。」
「挡道了,你绕。」
两个差役对看一眼,一个扶梯,一个刷浆糊,封条从门框这头贴到那头,绕过药箱拐了个弯。
「单子上只写贴门,没写搬箱。」贴的那个嘟囔了一句。
「那你就照单子贴。」祝红绸说,「我照我的来。」
她一条腿都没往外挪。
值房里,金多多把勾行簿摊在案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「最后一行还没勾。」
「勾完再封。」沈无咎头也没抬。
她舔了墨,对着那一行的州名、日子、册数核了一遍,笔尖落下去,勾尾带回锋。
「勾完了。」
「封。」
压封皮,两道麻绳十字捆,系死结,贴签。签上一行字:勾行簿一册,经手金多多。
箱推进架里,架门合上,锁落。
北道分院,灶房。
灶膛的火压到最小,大锅还架着。锅底剩最后一层饭,姜饕拿木铲贴着锅底刮了一圈,铲起来堆在锅沿。
院里人散得差不多了。新来的学子一人拎一个包,站在灶房门口不肯走。
「还站着干什么?」
「等饭。」
姜饕把最后一屉干粮端出来,一个一个分。分到最后一个,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「路上吃。」
最小的那个捧着干粮问:「先生,分院什么时候开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们去哪儿?」
「回家,或者找个还能念书的地方。」姜饕把锅从灶上端下来,倒扣在案上,「名册在课房案头,谁要查自己翻。」
人走光了。锅还倒扣着,锅底刮得干干净净,一粒不剩。
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白衣,北斗纹袖口,人立在檐下正中,离门槛半步,不里不外。院门口封条横着,他连看都没看。
约十息。
剑没出鞘。剑穗垂着,风一过,垂落半寸,收回。
檐铁上震出一声。
一声,不长不短。
院里几个做活的同门手上没停,一个抬头的都没有。
燕横秋转身走了。
入夜,值房灯下。
沈无咎把六州回条按州序排开,一封一封对齐页边。第一州、北道、南地、丙州、庚州、丁州。
封令文书压在页边,落款日子正对着第一州回条的时辰。
他先归拢散记的几笔:封令未到期先封,记;缴讲义无清单,记;清人不出具凭,记;封条越门贴至照壁,记。
三行写完,翻新页,副册上只添一行:
封院,记。
笔搁下。
「就这一行?」金多多站在门口。
「就一行。」
「前头那几笔不并进来?」
「不并。」沈无咎把副册合上,「添,不销。旧账一笔不动。他们封一州,我添一行,封到哪儿记到哪儿。」
「记到什么时候?」
「记到有人来对。」
当夜,第一州分院门口。
最后一张封条从门框一路贴到院训墙上,红纸压了下半截,露出来的上头四个字还看得清。
墙外站着个学子,包背在肩上,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。
他抬头看那面墙。
「有教无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