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的灯没熄。
三封查勘文书并排压在案上,关防朝下,边栏对着边栏。沈无咎把批文从第三封末页底下抽出来,单搁在灯下。
准予复启。日子在右,关防在左下。
经手人一栏落着:清档行走,薛沉舟。
他抽一张拓纸覆上去,指腹从中往四边压。墨吃进纸纹,揭起来,崩口清楚。
跟桌面上那四张旧拓样并到一处。崩口对崩口。
新拓样搁在最外侧,年款往右走了一格。他扫了一眼那个名字,没念,拓样折齐,塞进账匣夹层最里一格。四张旧拓样往旁边让出半指,新拓样搁在旁边,不并。
副册翻到新页。
复启,记。
半行。前后留白。账匣落锁。
金多多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不追?”
“看他走几个州。”
天亮,北道分院。
差官进院的时候柴六十在桩场上。晨桩刚起,六十根木桩一人一根,蹲桩吐纳。四个人进院门,腰上挂勘合匣,没佩剑。
柴六十没下桩。
“册子在课房案头,封条没拆的别动,拆了的按编号摆。”
领头的点了下头。四个人进课房。
沈无咎到的时候,提验已经过了大半。
他没进课房,站在窗底下。门敞着,里头没声音,只有翻页的轻响。
一个背影,青袍,立在架子前。
抽一本,翻页脚。编号。抄录人。勘记。合上。摆回去。摆得跟抽出来之前一模一样,册口朝里,标签朝外,偏出来的半指都推回原位。
再抽下一本。
沈无咎在窗外看了小半个时辰。
一百多本册子,一本一本抽,一本一本验,一本一本摆回去。那个背影从头到尾没直过腰,也没坐下。翻页快,摆回去慢。
验到第五十七本,停了停。
“页脚缺。”
沈无咎没动。
柴六十在院子里回了一句:“那本还没抄完。”
背影没接话。把那本缺页脚的搁回原处,抽下一本。
验完最后一本,合上勘合匣,出门。经过桩场,柴六十还在桩上蹲着,吐纳没断。四个人出了院门,往下一州去。
沈无咎进课房。
一格一格看过去。册口朝里,标签朝外。抽一本,三样都在。放回去。再抽一本,也在。抽了五本,五本全对。
那本缺页脚的搁在末格最边上。位置没动。
柴六十下了桩,站在课房门口。
“课照开。”
“照开呢。”
晌午,值房。
金多多报得利索。
“三样。分册编号、抄录人、页脚勘记。缺一样即不合格。不问来历,只问来路。”
沈无咎把勾行簿翻到新页,北道一行落好了,接着排:南地、丙州、第二州、庚州、丁州。
排完,搁笔。
“账册照递。两日一封,一天不歇。”
金多多把回照捆起来,麻绳绕三道。
“南地祝红绸问,问诊记录要不要一块儿封了递上去。她还说——问诊不问验。”
“针囊收了?”
“没收。照坐。”
午后,顾青册回条四张齐到。
四折纸压在一枚旧铜钱底下,驿路次序排得清楚。
头一张:北道底册分流,存本另置。正本被提走,副本在,编号不断。
第二张:倒差官来路。勘合从学阁分司旧案房出,签发栏空着,经手一栏只盖戳不落名。戳口拓样附在纸背。底下另起一行小字:问源逐条往上收,收口只问一句——传法之人是谁。
第三张:验而不予。条陈递学阁分司案房,不递大堂。册可验,功法承传的底不交。
第四张:差官到院日子。北道初五,南地初七,丙州初九,第二州十一,庚州十三。
沈无咎把四张回条按驿路次序排开。戳口对戳口,日子对日子。
然后把勾行簿翻出来,提验州序一行一行勾下去。
勾到庚州,笔停了。
他从账匣第二层抽出另一沓纸。
投稿池核名旧页。
那沓纸按收投稿的先后排,州名一列,底下一行落日子:北道初二,南地初四,丙州初六,第二州初八,庚州初十。
他把两沓并到一处。
提验的州序照着核名的州序来,一个不差。
差两天。
炭条在勾行簿边沿画了一道竖线,从头串到尾。
对面手里有书院自己的名册。
投稿池按州收,按州核,核完归档。那份册子出了学阁分司的门,到了别人手上。
他翻开副册新页。
名册,记。
核名旧页没放回原处。抽张拓纸覆在头一页上,州序和日子拓下来,折齐,另起一格塞进账匣夹层,跟四枚关防拓样分格存着。
不并。
入夜,老周递进最后一封回条。
封皮没写字,只画一道折线。顾青册的暗记。
沈无咎拆开。
头一行:第一批提验完结,三州,册子一百四十七本,十二本留档待勘。
第二行:带走的。
第三行:日子。
第四行墨色新一层,像是写了一半搁笔,隔一阵才添上去的。
他掀到那张纸最后一行。
笔停在半空。
第一批被带走的不是讲义。
是人。
底下附了名单。名字一列往下排,每个名字后头跟着州名和入门日子。十二个名字,十二道红杠,从名字头一笔划到末一笔,划得齐。
他翻勾行簿,翻到“来去,记”那一页。
第二州那名学子的名字在上头。没划杠。
他合上勾行簿,笔尖落在副册新页。
红杠,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