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板搭上埠头,沈无咎先下,账匣提在右手,抬脚时把板沿踩实。姬瑶光跟在后面半步,谱册抱在怀里,胳膊肘压着封皮。
埠头上一辆空车等着,车夫在车辕上打瞌睡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边。
“谱案我归。”她说。
“账案我归。”
就这两句。她上车先走,车轮碾过石板,往东院去。他等下一趟,往西边的值房走。
值房的门闩拉开,屋里一股冷纸味。他把账匣搁在案上,先开匣,点拓样。学阁分司旧关防、州库封皮编号、撤榜墙皮空、干荷筋络、缴本编号,一张张数过去,归位,落锁。
东院那头,姬瑶光把谱册摊在谱案上,翻到末页,核页脚数。核完一页,翻前一页,笔在页脚画了个小勾。
谱册页角压着一枚针,铜的,针鼻新磨过,亮。
午后,金多多抱着一捆回照进账房,回照用麻绳扎了三道,封条贴着日期。
“北道、南地、丙州,三州回照。”她把捆往案上一放,“封条日子都对得上。”
沈无咎解开麻绳,回照一张张贴开,副册翻到勾行簿那一页,一州一行勾下去。勾到北道一行,笔尖点了一下名目:灶房,姜饕。勾到南地一行:问诊,祝红绸。
“两日一封,续着。”他说。
“续着。”金多多把空麻绳绕成圈收进袖里,转身出门。
申时前,照墙底下挂出三条课规。讲义分册编号,州课一律面授,册不出院墙。
第二州那名学子蹲在墙根,糙纸册摊在膝上,一笔一笔补抄第二页。页脚编号写完,画了个勾。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,低头接着抄。
演武场那边起了动静。墨守蹲在阵眼石堆前,一块一块往起码。三圈阵纹齐亮,场内风停,衣角悬在半空。
收阵后他蹲回去,接着码石头,嘴里数:“九、九重了。”
岑小满在糙纸册上记了一笔,合上册子走了。
日头往西偏两指。
驿马从官道上拐进来,一趟,两趟,三趟,蹄声在院门外停住。老周抱着三封文书进来,封皮一个式样,漆印一个颜色。
“几处分院,同一时辰到的。”老周把文书搁在案上。
沈无咎拆头一封。
纸是官样纸,边栏齐整,行距宽。头一条:查讲义来路。第二条:查功法承传。第三条引旧律一款,第四条约文一句,末尾落款,关防盖得方正。
他把三封并排摊开。三封文书字句一样,一条不差,连引律的款号都落同一处。
“查讲义来路,须具分册编号、抄录人、页脚勘记。”他念了一句。
“查功法承传,须具承传人名、授受年月、勘合抄件。”又念一句。
金多多在门口站着,听完问:“回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
他把三封文书翻到落款那一页。关防压在日子上头,朱色新,边栏四个角都齐。
他起身开匣,取出一张空拓纸,覆在关防上,指腹从中往四边压。拓完揭起来,对着灯看。
崩口在左下,浅,无空心。
他从匣子最里一层抽出三张旧拓样,一张一张并到这张新拓样旁边。
头一张,三年前注销的学阁分司旧关防,崩口在左下,浅,无空心。
第二张,州库四册债契上的关防,崩口在左下,浅,无空心。
第三张,清档那只手留下的同源拓样,崩口在左下,浅,无空心。
四张纸并排,纹口对着纹口。
他把灯挪近半寸。四张纸上的崩口连成一道,起笔的地方浅下去,收笔的地方没有空心。年款从左往右走,注销那一年,债契那一年,清档那一年,今年。
一道纹,四个年份。
“对死了。”他说。
金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同一枚印?”
“注销的那枚,又盖出来了。”
他把四张拓样按原次序叠好,新拓样压在最上头,一起塞进账匣夹层最里一格。旧的三张往里让了让,让出半指宽。
副册翻到新页。
他落笔:查勘,记。
四个字落完,前后留白,不再添。
“不递帖?”金多多问。
“不递。”
“不问问谁盖的?”
“印盖到我铺出去的每一州了。”他把副册合上,“我先把印收着。”
“什么时候对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金多多没再问,抱着空匣出门。
天擦黑,值房的灯点起来。沈无咎把三封文书重新摊开,从头一封翻到尾一封。翻到第三封末页,纸背后头还压着一层。
他把末页揭起来。
底下是一张批文,比文书窄半指,纸色深一层。批文头一行四个字:准予复启。
他把批文对着灯看。日子在右上,关防在左下,跟文书上那枚一个纹口。
批文往下走,一行一行写的是复启的缘由、勘合的程式、经手的层级。写到末页,最后一行空着两格,两格后头填了字。
经手人一栏。
清档行走,薛沉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