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焰搁在案心。
谱册推过来半寸，停住。新页页首一个“共”字，四笔，横平竖直，墨压得稳。
沈无咎没有去接。
他伸手，把摊开的账本往灯下挪了半寸。
两本册子并进同一圈光里。左谱右账，中间一盏灯。
他低头，翻自己那本。
她也低头，翻自己那本。
纸声一厚一薄，对落了一屋子。
他这趟的账，一页一页往下走。先核勘合抄件，尺寸、关防、编号，三样齐全，行末落数。再核渡口卡子，验引的戳、骑缝的戳，各拓一张，压在行后。再核州库四册，封皮编号四条，一条一行；锁眼一道，门后刮痕一道，灰上鞋印一双，行行不空。
吃住车马另记一页，车钱，渡钱，住店，饭食，一笔一笔排下来，末了一合计，收在页脚。
核到末行，他笔尖悬了悬，没落，翻过去。
翻过去那页是空的。留给回程。
翻到末页之前，他又回了一趟头。前头几页也翻，逐行往下扫。扫到勘合那一行，笔尖点在行末，没落，接着往下扫。
她那边，录存卷目翻到最后。
卷目一行一格，格后头画勾。空下去的格，勾后头另落一个小字，写“缺”。连着几格，缺字排下来，排得齐齐的。
她从第一行核到末行。勾不缺，缺字也不缺。
核完卷目，她又翻回前头。前头几页记着库里的架格，一格一行。她一行一行对，对到空着的最后一格。格子空了，勾落着。数对上了。
合上这页。
两本册子对到同一笔旧账上。他核的是勘，她记的是录。行数对上，日子对上，页脚对上。
他翻过去。
她也翻过去。
翻到第三页，她停了停。纸角让潮气浸过，卷着边。她用指腹顺了顺，顺不平，翻过去，接着往下对。
对到窗纸泛白，她把谱册合上，压在膝头。
门外，车到了。
车停在渡口外头。
码头的灯还挂着，绳拴在木桩上，让风推着碰桩子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提着账匣下车，在车边上站定。她跟着下车，谱册抱在怀里，用胳膊肘压着。
船靠了岸。船板搭在石阶上，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扶着板沿。
板上有霜。他先上板，把脚底试实了才往前迈。一步，两步，板没塌，也没滑。她跟在后头，手扶着舱沿进的舱。
船舱窄，顶棚低，抬手碰得到舱壁，转身得侧着。一张矮案占了大半，一盏灯搁在案心。两本册子摆上去，案面就满了。
船离岸。
桨一响，岸上的灯往后退，退成一点。
舱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桨在水里划，一下，一下。
她翻谱册，他翻账簿。
她翻到夹着旧案的那页。销行那一笔写在前头，行距紧，字挨着字。她另起一页，照着前头那一页，一笔一笔誊。
头一行，日子，年月日写全。第二行，事由，四个字落得齐。第三行，凭据，凭据后头是底单，底单行末有批。批后头一个花押，花押起笔重，收笔往上勾，勾得极短。
她把花押描了一遍，描完对着灯看了看。看完，接着往下誊。
凭据行后头，她另起一笔，写“付”。这钱从哪儿走的，走学阁分润还是走州库，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数目从宽纸底单上抄，一州一行，三州三行。年款从窄纸底单上抄，一年一笔。
抄完一行，对一行。对一行，落一勾。
笔尖在纸上走，一步，一步。
他那边也翻页。他核到哪一页，翻过去，一声。她落完一行，往下走，一声。
两只笔，一轻一重，一快一慢。
账簿翻到末页，空着半张。
这半张，原是留着记归程的。车马，船钱，落脚的地方。
他在那半张上看了一息。手指在页边蹭了一下。合上册。
没添。
她那头笔没停。
末行的字落完了，她把谱册推到灯下，对着光核页脚。一页一页往前翻，翻到起头，再翻回来。
翻到中间一页，她停住。这一页的凭据行后头，“付”字底下少了一笔。她提笔，补上。
补完接着翻。
页数，行数，勾数，一个没差。
灯焰矮下去一线。
灯油过了半。火头缩着，光收拢，两本册子的边沿暗了一层。
她先停笔。
案下有只备匣。她抽开匣盖，取出油壶。
壶是瓷的，比拳头大一点。一手托壶底，一手扶着壶嘴，嘴贴住灯盏沿，慢慢倾。
油下去。灯盏满上。油面平了。
壶搁回匣里，匣盖推上。
她抽出一根签子，把灯芯往上挑了挑。芯子长了半指，火头立起来。
灯焰回到原来的高，光又铺回两本册子中间。
她坐回去，提笔，把刚落完的那页又核了一遍。
一行没漏，一页没误。
舱帘被江风掀起来一角。
风钻进舱，谱册起半页。纸角离了案面，往上翘。
他抬手。
探到案角，抓起那方压纸的空砚。砚沉，落下去不弹。
砚沿压住翘起来的半边谱角。
纸角服帖。
掌没碰纸。
两边都到了末页。
她合谱册。两手捏住页沿和封皮，往齐里磕了两下。磕完，捻齐页边。看边沿齐了，再合上。
他那一本也合上，搁回匣边。
舱里静下来，只剩桨声。
她把谱册抱在怀里，看着那盏灯。
“往后你的账，缺行我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