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瑶光把那张夹纸从卷里抽出来,平在膝上。
纸角往里头卷着。她用指腹从中往两边抹,抹平了正面,翻过来抹背面。抹到四角都贴住纸面,又翻回去看折痕,折痕齐着原来的印子,没偏。
她把谱册翻到最后一页,将夹纸夹进去。夹得齐边,不留一角在外头。
合上册,手在封皮上按了一息。
沈无咎在案那头合账簿。锁舌扣上,账匣落锁。
架上最后三格还空着。他抽卷,她指格号。从最下一格起,一卷归一位,标签朝外,卷口朝里。塞到第三卷,她往空格里看了一眼,在录存卷目行末画了个勾。
他提起账匣,她抱起谱册,一前一后出门。锁舌扣回去,铜钥匙转到底。她拔出来,挂回颈下。
日头偏西,门槛上落了两个人影。
姬瑶光坐下来,谱册翻开到新页,笔从袖里抽出来。她拿笔杆在装订线上顺了一顺,笔尖点墨。
第一行。
她落字:覆国。
日期落覆国那一年,月日写全。事由一行落齐,只三字。凭据行她停了停,从谱册夹层里抽出三张底单。
宽纸两张,一行州名、一行数目。窄纸一张,她父亲批字与花押。
她把宽纸按年份排开,头一年一行,第二年一行,第三年一行。再把窄纸对上去,年款从左往右走,数目从上往下走。头一年少,第二年多,第三年多到数行的墨都重了一层。
她从第一个数核到最后一个数,又从花押倒着核回来。
对上了。
她落凭据:三州分润底单,年款对上,花押对上。
落完,把三张底单依原样夹回去,翻页。
第二行。
盘口。蒙学功法册专供,三州学阁分润。
底单重新铺开,宽纸窄纸并排压在册页上。这一行她落得慢,每一笔都压着上一笔的尾。写完事由,另起一行,把三州的数目逐州录下来。
某州,年解若干,季解若干,三年合计若干。
录一州,对一州。录到第三州,她把父亲的花押重新覆了一遍。
核完,把底单归回夹层,翻页。
第三行。
烙痕。
落这两个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顿完往下写,凭据:勘违案底原三卷只余半卷,缺页正对灵根条下。字面一,待勘。
落完,她盯着“缺页”两个字看了一阵,把笔搁下。
搁了一阵,又提起来,在“待勘”后头补了半笔:缺页上的字,另册抄。
第四行。
提笔,落问句。
借灵根的人是谁,在哪,什么时候还。
一行写满,笔抬起来。墨迹在灯下发亮。
停了半盏茶的工夫。重新落笔。
这次只落三个字。
不再问。
三字落完,笔尖离纸。她把笔搁回笔架,手搁在册页边沿,没再动。
沈无咎在门槛另一头坐着,账簿摊在膝上,炭条夹在指间。
她写第一行,他翻自己的册。写第二行,他核自己的行。写第三行,他把自己册里“借”字那一页翻出来,对着她的凭据行看了一阵,合回去。写第四行,他合上册,只看她笔尖。
她落完“不再问”,笔尖离纸。灯焰缩了一缩。
他伸手,把灯芯往上挑了半寸。
灯焰长起来,光往她那边偏了一指。
他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背面,炭条落了一行。
伴,记。
落完,炭条搁下,账簿合上,搁回自己膝头,不并她那边。
天擦黑,两人收了册子进厅。
行李归置齐了,车马约在卯时。姬瑶光把谱册摊在桌上。沈无咎打开账匣,取账簿,摊在谱册旁边。
一盏灯搁在桌子正中。
她的谱册在左手边,他的账本在右手边,两本册子隔着一盏灯。
他先把账匣里的拓样点了一遍:学阁分司旧关防、州库四册封皮编号、撤榜墙皮空、干荷筋络、缴本编号,一张一张数过去。点完归位,锁上。
她把谱册翻到末页,核页数:录存卷目、勘违案底、分润底单、父亲手书、借灵根凭据,一页一页数,数到末页,在页脚记了个数。
记完,把谱册摊平。
她翻页,他翻页。
她落笔,他落笔。
纸声一面厚一面薄。她的笔到了页脚顿一顿,续上;他的笔到了页脚不停,翻过去。
灯焰在正中,稳稳的。
她翻到一页,纸角滑了一下,滑到桌沿外面。
她伸手去够,够不着,抬头。
“灯往这边。”
他把灯挪近半寸。光挪过来,照见她那页的页脚。
她把纸角捞回来,按平,低头对行。
对了一阵,她把笔搁下。
“这一笔重了。”
他翻自己的册,翻到对应那一页,看了看,炭条指在一行上。
“现在对得上了?”
她把重了的那一笔描掉,重新落一笔。墨没干,她端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看,放平。
他没说话,把炭条收回去。
“合了。”
她把册页翻过去。他跟着翻过去。
两本册子一页一页往下对。她又翻出三处行距不齐,他指了五处凭据行没落到页脚。两人都没有再开口,各翻各页,笔声相闻。
灯焰在正中,稳稳的,没再挑。
翻到谱册末页,她合上册。他把账簿合上。
两本册子重新并在一处,隔着一盏灯。
她合册之前,把谱册翻到新页。
页首空白。
她提笔,在页首落了一个字。
共。
然后她把谱册往沈无咎那边推了半寸。
推半寸,停住。
灯焰照着那一笔,横、竖、撇、捺,四笔落得平。
沈无咎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