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审车队是卯时正的钟声里进的第一州。
三辆铁栏车,前头一骑开道,后头一骑压尾。车轮压在官道残雪上,碾出一道黑水,拐进州门时没停。
车队打书院照墙外那条街过。墙根底下一行白灰字,“有教无类”,是上个月学生自己刷的。头一辆车的车轮从字影上碾过去,泥水泼上去,盖掉半个“类”字。
沈无咎站在街对面,账匣提在手里。
车队停在州衙偏院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青袍,手上捏一沓纸,喊名字。
“李二柱,北道。”
一个学生从车边被扶下来,脚绊了一下,站稳,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沈无咎没动。
“周满仓,南地。”
“赵小六,丙州。”
十二个名字,十二个人。点到第十一个,青袍把纸翻过去,冲车上摆了摆手。
“走。”
车轱辘又转起来。
北道分院门前,姜饕把一口铁锅搁在门槛上。
锅是灶上那口大锅,一锅杂烩,萝卜白菜粉条炖在一处,咕嘟着热气。他把锅端出来的时候烫了手,两只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往门框上一靠,堵住半个门洞。
差官到门口,姜饕没让。
“让让。”
姜饕低头看了一眼锅,又抬头看了一眼差官。
没说话。
差官伸手推锅沿,姜饕一只手按上去。按得不重,锅没翻,也没让。
“分院弟子名册在课房案头,自己翻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嘴就闭上了。
差官绕不过去,从侧门进的院。
第一州桩场上,柴六十蹲在桩上。
六十根木桩,他蹲的是正当中那根。吐纳起势,一呼一吸,胸口鼓了瘪,瘪了鼓。
差官从桩场边上过,喊了一声:“柴六十。”
他眼皮没抬。
“到州衙走一趟,问几句话。”
柴六十的呼吸没断。一口吸进去,数到三,吐出来。差官在他面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桩场上一片静,六十根桩排过去,只有一个人在那根桩上蹲着。
“名单上划了你的名。”
不在。
柴六十的呼吸数到第七个来回。
差官扭头走了。
南地,分司案房。
祝红绸把针囊往案上一搁,囊口摊开,三根银针露着。她另一只手把一张单子拍在案面上,纸震了一下,砚台边的笔滚了半寸。
“这上面两个名字,南地的,给我留下。”
案后坐着的执事抬头。
“名单不是我院里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祝红绸手指点在名单上,一下,两下,“这两个人,一个家里有病娘,一个弟弟在乡塾念书。你们要问话,我跟着听。人不许带走。”
执事看着那张单子,没伸手。
“这不合例。”
“那就把例拿给我看。”
她不坐。针囊摊在案上,人站在案前。门外的差官探了探头,又缩回去。
申时,值房。
沈无咎把账匣搁在案上,摊开副册,翻到新页。
请状是晌午写的,三行。第一行:请验提审文书。第二行:请列带走名册。第三行:请给移送法定身份凭据。
底下落他的名,不落书院,不落山长。
请状递进去,未时三刻回了话。文书面交。
他把三份文书在案上一字排开。
头一份,勘合。他拓过关防,核过年款,对过骑缝。勘合上写的是“查勘”。查勘,查的是册、是印、是功法承传的底子。查勘的权限到册为止。
他取炭条,在账簿上落第一行。
“勘一:勘合只具查勘,无提审授权。逾。”
第二份,红杠名册。纸粗,边缘毛。他把名册翻过来,对着灯照。纸背没有关防,没有编号,没有签发栏。这纸是从核名旧页上撕下来的,上头那几道红杠,是后来划的。
他落第二行。
“勘二:红杠名册非正档,无签发、无关防、无编号。不足为凭。”
第三份,移送文书。他翻到身份一栏。那一格没空,写了两个字:待核。
他把灯挪近。两个字看真切了,笔尖悬了一悬,落下去。
“勘三:无移送法定身份凭据,身份栏‘待核’。人不可移。”
三行落完,他把三份文书并到一处,从上往下按次序压齐,往案心一推。
“三样,一样不合格。”
送文书来的青袍站在案前,没接。
“名册上人已经点了。”
“点了不算。”沈无咎把账簿转过去,推到他面前,“文书在前。文书不够,人不交。”
“这是学阁分司——”
“这是三份不合格的文书。”他手指点在“待核”两个字上,“写待核,就是身份未定。身份未定,人带走,谁签的字,谁担。”
青袍低头看那两格。
看了半晌,他把文书收起来,折好,揣进袖里。
“我回话。”
“回话的时候,把这三条照原话递。”沈无咎把炭条搁下,“第一条,逾查勘授权。第二条,名册非正档。第三条,身份待核。”
车没发。
十二个人,从铁栏车里被放下来,站在州衙偏院墙根底下,一字排开。青袍交代了两句,脸拉得长,腰上的勘合匣没再打开。
院墙外,有学生从门缝里递进来两个馍。
天黑前,顾青册的三张回条到了。
没走驿路,是塞在灶房柴捆里带进来的。三张纸卷成筒,用细麻绳扎着,绳结打的是暗记。
沈无咎拆第一张。
押送路线:三州一线,头州停一夜,二州停半日,三州终点不在州衙,在学阁分司旧案房。车不过大堂,走侧门。
第二张。
问话内容:头一轮不问功法,不问来历,不问师承。只问家里几口人,父母在不在,弟兄几个,弟弟在哪念书。
他把这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张。
经手分司:签发栏空着,经手一栏只盖戳不落名。戳口拓样附在纸背,跟提审文书上那枚一个纹口。
三张并排,他落笔。
“提审,记。”
副册翻过去,新页,三行。
“提审一:逾查勘授权。勘合只查勘,无提审。记。”
“提审二:红杠名册非正档。不足为凭。记。”
“提审三:移送身份‘待核’。人不可移。记。”
三行落完,笔搁下。前后留白,不销。
夜里亥时,第一份问话实录传回。
不是誊本,是原件抄的,一张糙纸,问答体,直录,没有寒暄,没有前情。
问:“家里几口人?”
答:“五口。”
问:“父母在?”
答:“在。”
问:“弟兄几个?”
答:“两个。”
问:“你是老大?”
答:“是。”
问:“弟弟在哪念书?”
答:“乡塾。”
问:“哪个乡塾?”
答:“就家里那边,村里的。”
问:“念到哪一年了?”
答:“第二年。”
问:“谁供的?”
答:“我。”
问:“……”
问到这儿,纸上空了一行,空行后头另起一笔,笔迹换过,像是记录的人中途搁了笔。
问:“你入了书院,家里的书,谁供?”
答:“书院管饭,管讲义。我抄回去的。”
问:“抄回去的,谁看?”
答:“……”
后头又空了一行。
再往下,笔迹又换了,换回原来那手。问句短,一个接一个,答句也短,可答到后头,字越写越小,行越挤。
最后一行,单独一笔。
“你们书院的功法,是谁传给你们的?”
沈无咎把这张糙纸读完。
他坐在值房里,灯焰稳着,没挑。他把纸翻过来,纸背空白,没拓,也没补记。
他把纸折齐,压进账匣夹层,跟四枚关防拓样分格存着。
副册重新翻开。
“提审,记。”
三行在,他不销。
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