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。
案心那张纸摊着,末行两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。禁法。墨色沉,笔锋硬,看着像刚落下,其实已经过了一夜。
沈无咎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看透痕,再翻回去。
他伸手,把副册抽出来,翻到“缴本,记”那一页。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落下去。
禁议,记。
半行,收笔。写完他没再看那张纸,把副册合上,压在勾行簿底下。
开春的太阳升到檐口,院里桩课照立。
皇都那边只动纸面。
传抄文书一叠一叠过案,誊清、折页、糊封,封皮上压一枚关防。印口吃进纸里,边栏、字口、崩口,一一对得分明。批笔落下去,横平竖直,四个字:依例传抄。
通篇纸面,只有一处留白。
罪名那一栏,空着。
空着的格子跟着文书一路往下走。头一站,甲州。
甲州分司接文,照例传抄,抄完贴榜。榜贴上墙的当日,甲州分院的门房收了一封求院文书,八百里加急,帖上摁着甲州三家私塾的联名。
书吏把帖递进值房的时候,手还在抖:“先生,甲州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请院里开分册,三家联名,愿意按院规抄、按院规编、按院规封。”
沈无咎把帖接了,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末尾那三枚手印,把帖往案角一放。
“登。”
书吏愣了:“这就登?”
“写的是求,字没错,印没错,就登。”
第二日,乙州的文书到了。
两封。一封是传抄榜,一封是求开分册的请帖,比甲州那封还厚。帖上列了七家私塾,末尾附一句:愿照院规,册不出墙。
金多多抱着这两封进门,脚下带风。
“先生,乙州也来了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甲州昨日,乙州今日,两州连上了。”
“连上了,记两笔。”
第三日,传抄到南地。
南地分院回照还没到,求开分册的文书先到了。不止请帖,还跟着一份底单,列了南地各乡要抄的册目,一项一项,抄得比院里自己记账还细。
书吏念到一半,抬头:“先生,南地这单子,连乡里的私塾都列上了。”
沈无咎伸手把底单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
他往下翻,翻到最末一页。页脚没有编号,只摁了一枚乡塾的私章,泥都干了。
“念完了?”
“念完了。”
“这一页脚空着,谁抄的?”
“送帖的人说,是乡里老先生自己誊的,不会按院里的规矩编号。”
沈无咎把底单压在案心,笔蘸了墨。
“那就教他编号。”
“先生,南地那边,回照还没到。”
“回照到不到,是他分院的账。帖子到了,是我的账。”他把笔一搁,“求院的,登。”
午前,金多多跑第二趟。
这回她没进门就喊,站在门槛外头喘了两口气,把怀里的东西往案上一墩——两摞,一摞是传抄榜样,一摞是求院文书,两摞都有半尺高。
“先生,又来了三州。”她扶着桌沿,“越禁越来劲了,这传抄的榜贴到哪儿,哪儿就有人来递帖。我来回跑,腿都细了。”
沈无咎翻头一摞,一张一张过,过一张,往旁边一推。
“庚州的。”
“庚州。”
“丁州的。”
“丁州。”
“这个是……”
“那是戊州,路上堵了一日,驿马绕的路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翻完,抬头。
“两摞,怎么记?”
金多多把两摞的分界用手一划:“传抄的榜,一摞;求院的帖,一摞。”
“求院的照登,禁的照存。”
金多多手停在半空。
“两本账?”
“两本。”沈无咎把传抄那摞推到她面前,“它传它的,我存我的。它传到哪州,我存到哪州。存的是纸,不是气。”
“那求院这摞?”
“照登。一州一页,名字、日子、帖上的话,一项不许漏。”
金多多低头看那两摞纸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:“先生,我琢磨明白了,这禁榜贴出去,倒替咱们把门敲了个遍。”
沈无咎没接这句,只把求院那摞往她怀里一塞:“先分摞,再落笔,别串了。”
“串不了。”金多多抱着两摞往门口退,“照登一摞,照存一摞,我给您码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退到门槛,又回头:“先生,那罪名那一栏,还空着?”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我怎么记?”
“空着的,也记。写‘待填’。”
金多多应了一声,抱着两摞走了。
账房那边当天就分了格。照登一摞码在左,照存一摞码在右,中间隔一条木板,木板上贴了一张小纸条,写着四个字:两账各走。
她落笔一笔一笔封册,封完一本,往左一推,再封一本,往右一推。推到日头偏西,两摞都薄下去半寸。
傍晚,沈无咎把照登那摞翻开,一州一州看下去。
甲州三家,乙州七家,南地连乡塾都列了单子。往后翻,庚州、丁州、戊州,一封一封排着,有的是私塾联名,有的是旧书院求个名分,还有一封是州里一名老教习自己写的,通篇没有一个求字,只说“愿照青阑课规,从头抄起”。
他把这封单抽出来,单独压到案角。
天擦黑,院门口的马蹄声停了两下。
老周进来,手里托着一张糙纸窄条。
“雪岭来的,两骑,递完就走了。”
沈无咎接了。
窄条糙,边上还带着毛。正面两行字,笔锋他认得。
说法,快到了。
代价是还剑宗一场比剑。
沈无咎看完,把窄条翻面。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没有。
他把窄条平放到案心,回手取拓纸。信文拓了一张,正反两面各一张。拓完吹干,往夹层里塞。
窄条底下还压着东西。
一截簪。
半支,断口朝上,簪身上的旧铜色磨得发亮。
沈无咎把断簪捏起来,对着灯。
灯焰不动。断口的截面平平整整,没有崩渣,没有毛刺,铜的纹路在那一线上一齐止住,像被人拿尺比着切开的。
他把断簪放在案心,取拓纸,把断口连簪身一并拓下。
拓样吹干,副册翻到新页。
笔落。
簪,记。
写完,他把断簪和拓样一并压进账匣最里层夹层,压在律条年款拓样侧边。
匣盖合拢,锁扣按严。
信没有回。胜负没有问。
灯下他再捏起那截断簪,指腹贴上断口,从这一头慢慢抹到那一头。
齐的。
削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