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是卯时前抬进公案房的。
匣盖掀开,衬纸翻开,十四页抄本被一只手一页一页捧上案心,每一页都在案面上按平了才松手。页脚朝上,十四页,十四个页脚,全空。
案边站着一名分司执事,旧青袍,袖口浆得发硬。他一页一页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页,把抄本合拢,齐边。
“页脚空的。”旁边书吏低声说。
“空的,就是没编号。”执事说。
“没编号,就是没勘。”
“没勘,就是无阁印。”他把手里一张纸压到匣侧,“榜文,起。”
那张纸上头一行八个字,墨是新研的还带湿气:无阁印者,其功不经勘。
书吏低头把誊清的呈文摊在案角,末行档名处空着两个格子。执事扫了一眼。
“呈文发出去没有?”
“昨夜就发了。档名两格空着,驿站那头留了底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执事把榜单草稿往匣边推了推,“名目这两个字,州里不落笔。”
天光刚亮,分院巷口那面青灰墙上多了一张榜。
榜纸宽,浆糊抹得厚,四角压得平。岑小满第一个到墙根,糙纸册一摊,先抄榜头那串编号,再抄日子,抄完抬头看了榜身一眼,把笔一收,起身就走。
挑担的路过,站着把榜读了一遍,读到“魔功”两个字,扁担换了个肩,走了。后头也就没人再停。
金多多抱着封册跑进值房,喘着气把册子往案上一墩。
“先生,巷口贴榜了。”
“贴的什么?”沈无咎翻着手里的簿子,没抬头。
“头一行八个字,无阁印即魔功。后头小字说是学阁分司援旧例定的,凡无阁印之文,一律按禁书收缴。”
“榜头编号记了没有?”
“岑小满抄了,刚塞给我。”
“拓一张。”
“先生,这榜是冲着咱们的讲义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拓?”
“拓的是榜,不是气。”沈无咎把笔搁下,“榜上写的每一个字,将来都要对上出处。它敢贴,我敢存。”
辰时三刻,那名分司执事进了院门。
他走得端,青袍下摆不带一点乱,进院先看了一眼照墙上那三条课规,脸上没有什么,脚下没停。两名院里弟子让开路,没人迎,也没人拦。
到值房门口,他站定。
“沈先生在么?”
“在。”
沈无咎坐在案后,案上只摊着一本簿子。他抬手把簿子合上,往边上一推,开了口:“说事。”
执事从袖里抽出那张榜文草稿,展开,压在案心。
“分司援例,定这部讲义为禁。”
“哪一条例?”
“无阁印即魔功。”
沈无咎没有答。他起身,走到墙根,把那只账匣抱过来,放在案上,锁扣按开。这一下很轻,铜舌弹开的声音在屋里清清楚楚。
这是取匣。
他从夹层里抽出两张纸。头一张纸角发黄,边栏有一道旧折痕;第二张纸面平整,右下角压着一枚关防,印泥吃得深,边栏上崩了一个小口。
这是展纸。
两张纸一左一右,压在榜文草稿上,压得草稿只露出头一行八个字。
这是并案。
他右手食指落下去,按在左边那张纸的右下角,就按在那道崩口上。
这是落指。
“这一张,注销批。”他说。
执事低头看纸,看了一会儿:“哪一年的?”
“勘违奏本注销那一年。”
“与今日何干?”
“同一个门,同一杆秤。”
“秤没换,砣没换。”执事说,“可例是新的。”
“例没有新旧。”沈无咎把手指移到右边那张,“这一张,落判约文。”
“哪一判?”
“如议。”
执事的手停在袖口上,没动。
“沈先生,你这是拿两张陈年旧纸,挡今日的榜?”
“我不挡榜。”沈无咎说,“我对例。”
“那好。”执事抬起头,“押印何在?”
“勘讫。”
“哪一枚印勘的?”
“注销的那一枚。”
“注销的印,怎么勘得?”
“注销的是印,不是例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窗纸外头有风,吹得檐下那串铜铃响了一下,又停。
执事的目光从左边那张纸挪到右边那张,再挪回来。
“没有阁印,是没有勘。没有勘,功即为魔功。这一条,榜上写得明白。”
“此言无据。”沈无咎把手按在批语那三个字上。
“那据从何来?”
“从你们自己屋里来。”沈无咎把指尖抬了抬,露出下头那三个字。
所奏不实。
这句独立成段的一行字压在案心,榜文草稿的头一行就压在它底下,露在外头。
执事看清了,喉头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“再问你一句。”沈无咎说,“名目谁定?”
“……”
“榜上写的是禁书。这两个字,谁定的?”
执事没有立刻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第三步,脚跟碰到门槛。
“名目,”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,“不敢自定。”
“那就不定。”
“分司援的例,还要往上报。”
“报。”沈无咎把两张旧批收拢,压回案角,“例在,报了也是例在。”
执事站了一会儿,回身对书吏说:“榜撤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慢着。”沈无咎开口,“撤下来的榜,榜头编号报一声。”
“撤了还报编号?”
“撤了的,才更要报。”
午前,巷口那张榜被揭了下来,墙皮带下一小片,剩半张白。浆糊没干透的地方留了一道沿。金多多跑回来说撤了,沈无咎让她取纸。
“拓什么?榜都揭了。”
“拓墙上的空。”
“空也能拓?”
“能。”沈无咎把拓包递过去,“撤掉的东西,地上得留一个印。”
同一日午后,缴本原匣被扣回,匣盖合拢,四角压紧,外头糊了三道封条。封条上没写字,只有匣侧贴了一张编号签,编号后头跟着学阁分司的半个印。执事亲手把匣子递上驿车,临上车前,书吏问:“末行档名那两格?”
“还空着。”执事说。
“一直空着?”
“递到皇都,自然有人填。”
车走了。院里桩课照立,账册照封,照墙底下那个学生抄到第九页,页脚编号画了一个勾。
傍晚,沈无咎把撤榜的拓样和封匣的编号拓样各拓了一张,塞进账匣夹层,压在旧关防拓样旁边。
副册翻到新页,笔落。
缴本,记。
三个字,后头空着半行。他把页面压平,锁扣按严。
往后十日,没什么动静。
桩课照立,账册两日一合,北道、南地、丙州的回照照旧进墙。学生把十四页补抄完了,页脚一号到十四号,抄完在末页角上按了一个手印,册子交给值房,沈无咎翻了一遍,收进墙里。
第十日,驿马到了院门口。
来的是个生面孔,递上一只漆封封筒,封皮上一枚关防,漆色暗红,边栏规整。老周接进来,沈无咎在灯下拆封。
封筒里头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抬头,没有具名,没有一句话。右上角一枚关防压着,印口吃进纸里。正中四个批字,笔画直,转折硬,墨色沉。
依例核名。
金多多凑过去看了半天:“就这四个字?”
“就这四个。”
“谁批的?”
“纸上有印。”
“印上头的人呢?”
“纸上没有人。”
金多多把眼珠子转了一圈,指着下头:“先生,你看这儿。”
批回的底下附了递上去的那份呈文誊本。末行档名处,原先空着两个格子。
现在填上了。
填的两个字,墨色跟批笔一模一样,深浅一致,笔锋的粗细也对得上,像是一管笔蘸了一次墨,从头写到尾。
沈无咎把灯往前推了半寸,对着光看了看,又翻过纸背,看了一遍透痕,翻回来。
他伸手,从夹层里抽出拓纸。
关防拓了一张,批笔四个字拓了一张,档名那两格也拓了一张。三张纸吹干,一前一后压进账匣最里头,压在律条年款拓样侧边,三样各压各的角。
副册翻回“缴本,记”那一页。
下头添了半行。
批回,记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副册合拢,压在勾行簿底下,账匣靠回墙根。
灯焰不动。
案心那张纸摊着,末行两个格子填满了。
禁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