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把三封请院文书并排压回案心,抽出第三州那封,覆上一张薄棉纸,指腹沿印边压实,取墨包轻扑三下。
揭起来,纸背透出一方朱印,边栏齐整,四角里有一道崩口,全落在纸上。
“拓样入匣。”他说。
岑小满接过去吹了吹:“先生,这方印有问题?”
“印没问题。”
“那学阁分司怎么比州府还快?”
“帖子是客气,印是话。”沈无咎把拓样折好,塞进账匣夹层,“话收到,先不接。”
“不追?”
“不追。存着。”
锁扣按严。他把镇守指派章程摊开,压上镇纸,笔尖先点了三个名。
“姜饕。”
姜饕从灶房探出头,手上还沾着面:“到。”
“北道分院,灶房归你。”
姜饕走出来,围裙没解:“分院灶房?”
“挂牌头一日,先砌灶。灶砖没干之前,火不许断。”
姜饕蹲下去,拿炭在地上画,画了三口灶眼,抬头:“护院先护饭。”
“这句,写上灶墙。”
“成。”
他站起来就回灶房,边走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,没多问一句北道多远。
“祝红绸。”
祝红绸从墙根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。
“南地医道分院,药箱归你。”
她拍掉手上的泥,把菜篮搁下,进屋提出药箱。箱盖一开,脉枕、针囊、药碾,码得齐整。
“进门头一日,先开一堂问诊。”她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不问出身。”
她抬头朝院墙念了一遍,四个字,念完提箱就走。
“柴老,第一州桩课照旧。”
柴六十把草鞋尖在砖上点了点:“桩在哪,我在哪。”
“金多多,第一州账课照旧。”
金多多拨了一下算盘珠:“账还是死账,一笔不活。”
章程上第一州那两行原样没动,两个人各自散了。
沈无咎翻过章程第一页,在第二州那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第二州的名册到了没有?”
岑小满抱来一摞投稿,最上头压着一册薄簿:“到了。按先生说的,只取数人。”
“几个?”
“投了二百七十一份,筛到末了,剩五个。”
“叫进来。”
廊下站了五个。没有人交头接耳,鞋底都在门槛外蹭过一遍才进来。
头一个进来,鞋底磨偏一边,站到案前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为何要学?”沈无咎问。
“想有个地方,能把一个问题问到天亮。”
沈无咎落一笔。
第二个袖口全是墨,指节上结着洗不掉的青。
“为何要学?”
“我只会抄书,抄错了没人给我指。”
沈无咎又落一笔。
第三个抄着手,手上有茧,站在案前不往前凑。
“为何要学?”
“我力气有,没处使,想学个能护住自己人的。”
沈无咎没再问,翻名册,翻到第三行。
指头停住了。
名字上头横着一道红杠。
不是墨笔改的,是朱笔。
他把名册往窗口斜光下推了半寸。
先看笔。杠头齐,杠尾也齐,阔窄如一,收锋不拖尖。学阁书吏勘名用朱笔,起落拿尺比着,私笔学不来这个齐。
“笔不对?”岑小满凑近。
“笔对。太对了。”
再看位置。杠不压姓,不盖名,落在姓与名之间那道格线上,上不越天头,下不沾脚注。
“划哪儿还有讲究?”
“官册划名,只划这一格。”
最后拿指腹去碾。
新朱浮在纸面,碾一下要起毛,指腹上得沾红。这道杠碾过去,指腹干净,纸背却透出一线暗红。
他把纸背对着日头,红已经吃进纤维,边上那圈洇开的淡晕干透了,干成旧锈色。
新划的杠,晕是活的,压一压还能扩。这道不扩。
岑小满看得屏住气,小声问:“先生,划了杠的,还收?”
沈无咎取笔,蘸墨。
“照名落册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名姓、籍贯、保人栏,一笔到一笔,照格填满,笔锋没停。
红杠还在原处。他没划去,没绕开,也没另起一行重写。
写完,副册翻到新页,落五个字:名册,记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第四个进来,个子矮,先朝案上那册子看了一眼,又赶紧把眼睛收回去。
“为何要学?”
“家里欠了账,我想学个能还账的本事。”
沈无咎落一笔。
第五个站在最后,肩膀窄,声音不高。
“为何要学?”
“我娘说,读书人讲理。我想来看看,讲理的地方长什么样。”
沈无咎落完最后一笔,把名册合上,手掌压了压封皮。
五个人退出去,门槛外脚步声一散,廊下又空了。
岑小满把投稿摞回匣里,忍不住又往那册子上瞟:“先生,那道杠……”
沈无咎翻开名册,翻到第三行,指腹又在那道红杠上碾了一下。
抬起来,指腹干净。
“不是新笔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锁扣按严。
“至少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