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片从笔架上取下来,刃薄,尖细。沈无咎捏着刀背,刀尖落在名册第三行那道红杠的边角上,轻轻一挑。
一点朱屑,比芝麻还小,落在白瓷碟里。
他把学阁分司的关防拓样也从匣中夹层取出来,摊在碟子旁边。拓样上的朱印,色沉,发暗,边栏的崩口清清楚楚。
两样并在一起,对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小满,掌灯。”
岑小满把油灯端过来,灯芯挑亮。沈无咎用刀尖把那点朱屑拨到拓样旁边,隔着一指宽的距离。
色对色。
一样的暗,一样的沉,一样带着一点烧过的乌。
“一个色。”他说。
岑小满凑近了看:“先生,官印的泥,和划名的笔,能用一个色?”
“学阁书吏勘名,朱漆由本司库房支。”沈无咎把刀片搁回架上,指尖在碟沿敲了一下,“支出来的漆,先盖印,后划名。”
“那这杠……”
“同库的漆。”
他把名册翻回第三行,指腹压上去,从杠头碾到杠尾。
碾得很慢。
抬起来,指腹干净,一点红都没沾。
“新漆压在纸上,碾一下要起毛,指头得沾色。”他把册子推给岑小满,“你碾。”
岑小满照做,碾完抬手看,五个指头干干净净。
“先生,一点都不沾。”
沈无咎把册子对着灯火翻过来,纸背朝着灯。
那道杠的红透过来,一线暗红,吃在纤维里,边上那圈洇开的淡晕早干透了,干成一层旧锈色,像铁器在潮地方搁了三年的那种锈。
“新划的杠,晕是活的,压一压还能往外扩。”他用指甲在晕圈边上刮了一下,“这一圈,刮不动。”
“三年?”
“至少三年。”沈无咎把名册放下,“墨色沉进去了。”
岑小满盯着那道杠,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先生,这杠划下去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无咎没马上答,翻名册往前翻,翻到第三行那人的履历栏。
籍贯,寒门,保人一栏押着一个村塾先生的名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曾在流云观听过三年经,观无阁印。
他又翻了一页,再翻一页。五个名字里,三个履历栏底下都缀着类似的话:散修授功,无阁印;野观学法,无阁印;祖传吐纳,无阁印。
“这杠不是划名。”沈无咎把册子往岑小满面前一推,“是划人。”
“划了就不许修?”
“不许修任何功法。”他指腹点在“无阁印”三个字上,“进了这本名册的,终身不得再碰功法,不得入任何法脉,不得拜师,不得自修。学了,就是魔功。”
岑小满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那这三个字,怎么算的?”
“学阁只认印。”沈无咎合上册子,“有阁印的功法,是正的。无阁印的,是野的。野的往上一抬,就是魔。”
“这算什么道理?”
“这是律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灶房那边还有火声,噼啪一下,又一下。
沈无咎把名册摊平,取薄棉纸覆上去,指腹沿那道红杠压实,取墨包轻扑三下。
揭起来,纸背上透出一道红杠,杠头杠尾齐得像尺量过。
折好,塞进账匣夹层。
副册翻到新页,笔尖蘸墨,落下。
红杠,记。
三个字写完,笔搁下。他停了一停,没往前翻纸,没多写一个字,把笔横搭回砚边。
随后翻开名册第三页,笔尖对准名姓栏。
“先生。”岑小满忍不住,“这道杠还在上头。”
“杠在册上,名也要在册上。”
“可入了那个册的……”
“他投了帖,我筛了他进来。”沈无咎笔没停,姓、名、籍贯、保人,一格一格填满,“青阑分院收人,先看这个。”
“看哪个?”
“看‘为何要学’四个字怎么答的。”
笔锋落到末格,收住。
他把名册翻过去给岑小满看。红杠还在原处,一横,齐整如尺。杠底下,名姓填满,一笔不苟,没有绕开,也没有另起一行。
岑小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划了杠的,先生照写。”
“照写。”
廊下起了一阵风,把灯芯吹得歪了一歪。
外头院门那边,守门差役的脚步声近了,到阶下停住。
“先生,外头来了一位,说是学阁分司的,递文书。”
沈无咎把名册合上,锁扣按严,搁回账匣。
“请。”
上来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,袖口板正,腰间挂一只窄长的文袋,里头卷着纸。没有随从,没有旗牌,手里只捏着一封文书,封皮压着红印。
他在阶下站定,先拱手。
“学阁分司书吏,奉司里差遣。”他把文书双手递上,“请青阑先生过目。”
沈无咎接了,拆开。
岑小满退到柱子后面,眼睛盯着那人的手。
文书一页。字不多。
大意是:查青阑书院第二州分院名册,收录在禁学名册者一人。依学阁旧规,凡名入禁册,终身不得修习功法,不得入法脉;收之者,同坐。请即撤册除名,将人交出,移送本司。
沈无咎看完,把文书平搁在案上,手掌压着。
“司里只来一位?”
“文书一件事,一位够了。”
“那我说三句。”沈无咎从账匣里抽出一张纸,摊开,“一句话一句纸。”
第一张纸摊平。
“二百六十八号,勘违奏本。”他指尖点在纸角一处朱批上,“学阁批的字,是‘注销’。所奏不实,注销在档,奏本作废。”
书吏低头看,看了两遍,抬眼。
“这是另一案。”
“同一司批的。”沈无咎把第二张纸压上去,“这是二百八十号。共勘落判,‘勘违’奏本不实注销,学阁关防批‘如议’。”
书吏的指头在纸角上停住。
“这两纸,与你司里今天这封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”沈无咎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寸,“你司曾以‘收禁学之人’参过本院一回。那一回,学阁自己把奏本注销了。”
“先生,旧规还在。”
“旧规在,旧批也在。”沈无咎说,“旧规说收者同坐,那本院收的人,司里参过。学阁批了四个字:所奏不实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静。
书吏的手指从纸角上收回去,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
“先生这是要我司……”
“我不敢要你司做什么。”沈无咎把三张纸并排理齐,“你把这两纸呈回去,司里自己看。旧规怎么用,学阁批过的字还在档里。”
书吏站着没动。
他不是来吵架的,这一点从他进门起就明摆着。他把文书递出去,把话说完,把回话收下,剩下的都不归他管。
“呈文,我要一份。”沈无咎说,“司里这封,本院收。”
岑小满取来纸笔,把文书那份抄了一遍,抄完吹干,递过去。
书吏接了,折好,塞进腰间文袋。
他再拱手,这回礼数比来时周全。
“先生的话,我一字不改,呈回司里。”
“一字不改最好。”
书吏转身,走到阶下,脚步停了。
他侧过半张脸,没回头,只把话往廊下递。
“先生,司里还有一句,叫我捎带。”
沈无咎没应声。
“红杠名册,从来不只一州。”
话落,人已经出了院门,青布袍角在门框里一闪,没了。
廊下只剩下风翻纸页的声音。
岑小满扭头看沈无咎。
沈无咎把三张纸重新收进账匣,一张一张压平,锁扣按严。桌上那本名册还摊着,第三页的红杠压在灯下,杠底下的名姓填得满满的。
他伸手,把册子合上。
“小满。”
“先生?”
“第二州分院那份帖,明天发。”
“那这个人的名字……”岑小满指了指册子,“就这么送出去?”
“送。”沈无咎把账匣往怀里一提,“送到北道,送到南地,送进分院名册上。”
他把灯芯按熄了。
红杠名册,从来不只一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