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册摊在廊下,笔尖落下三个字。
门缝,记。
写完他往前翻一页,指腹对着这一行按下去,压平,折角抹直。
值房那边飘来半句,隔着一道墙,字不全。
“……比他祖父还老。”
风把后半截吃了。沈无咎没往值房去,也没问。合匣,锁扣按严。
桌角压着一封咨文,驿传封皮,火漆上压的是州府印。拆开看,三张纸,三州联名请院设课,末尾一句写得客气:章程请自青阑出。
他把纸摊平,两头拿镇纸一压。
“小满。”
岑小满从阶下跑上来,手里还攥着剑穗。
“磨墨。”
“先生,这是要写什么?”
“写规矩。”
沈无咎把空白纸抽出来,铺在咨文上头,笔尖蘸了墨,先落题目五个字:镇守指派章程。
字不大,横平竖直,一笔不多。
“头一条。”他写一句,念一句,“账册两日一封,递回本院核行。迟一日,记。漏一封,记。”
岑小满伸长脖子看。
“先生,两日一封,路远的州,封信在路上就要一日。”
“信走一日,账两日一封。”沈无咎笔没停,“封是死数,路是活数。账随信走,信不许随账走。”
“那要是州里自己记了,不报呢?”
“不报就断账。断了账的指派,不算指派。”他把笔搁下又蘸,“第二条。”
“院训照墙,一字不涂。破者补抄。”
岑小满笑了:“这条好抄,墙上就三行。”
“抄要抄得下去。”沈无咎抬眼看他一下,“谁破了墙,谁抄三遍,抄完签日期,签在墙根那块砖上。抄不满三遍,课业册上不动笔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课业分册。人各一册,师各一册,不得代签,不得补签。”
岑小满把砚台往前推了推。
“先生,以前在山上,代签的多了,谁认得出来。”
“我认。”沈无咎说,“签字要对笔锋。笔锋不对,就是没签。”
三条写完,他把笔横搭在砚边上,让纸晾着,走到廊柱旁。
“过来看。”
岑小满凑过去,从第一条念到第三条,念得慢,念完抬头。
“念一遍不算过。”沈无咎说,“回去说给你们那批人听,明天开始,谁记谁签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州里的帖子都递到桌上了,还快?”
午后日头斜一点,纸上墨色干透了。
“抄三份。”沈无咎把原稿压回镇纸下,“照我这个字,不许改,不许添。”
岑小满坐到石桌另一头,一笔一笔抄。抄错一个字,自己拿片子刮了重抄,刮得纸面起了毛,沈无咎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新纸推过去。
三份抄完,太阳照在纸背上,字影透出来。
沈无咎逐份核,核一处点一下指尖。核完,从匣里取出青阑小印,呵一口气,按在每份的末页。
火漆在小铜炉上化开,蜡油滴在折角,铜印压下去,压出一个圆印子,边缘溢出一圈红。
“这一份,留院存册。”他把一份投进账匣,盖子扣上,“这份,柴老。”
柴六十从廊下走过来,补丁短褂上还沾着灰,两手先在裤腿上擦了擦,才伸出去。
双手捧过。
“记着。”
三个字,说完把册子对折,塞进里襟,按了按,像按一件要紧东西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,等院里帖。”沈无咎说。
柴六十点头:“桩先立着,走到哪儿立到哪儿。”
另一份往石桌上一搁,推到金多多面前。
金多多没急着拿,先看火漆,再看封角,手指在铜印边上蹭了一下才收进袖子里。
“先生,我先说一句。”他伸出两根指头往册子上一压,“这册子走的是死账,一笔一笔都钉死。我押上我这一笔,出了岔,我认。”
“行。”
“就一个字?”
“账上认不行,得在册上认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自己那本,头一页就写这句。”
金多多一咧嘴,把册子按回怀里,没再多话。
日头偏西。
院门口停了一乘素净车马,没插旗,没带随从,两个挑夫把东西搁在阶下就退开。
江离走进来,一身素净,无剑无甲,走得比院里的风还轻。
“沈先生。”
“江道友。”
她袖中取出一册,薄,封皮压着暗纹,四角包着细铜片。
手停在案沿上方三寸。
她把册子搁在案上,指头一松。
“沧溟的商路,复通了。”江离说,“沿途二十六驿,勘材、脚价、水位、渡口,都在这册里。哪一段能走车,哪一段只能走人,标得清。”
沈无咎没抬眼,伸手把册子拿到面前,先看封口。
封口处一块紫泥,泥上有暗记。他用指腹在上面碾了碾,看泥纹有没有翻新,再看腊线穿过几个孔,最后才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封泥谁封的?”
“本家自己封的。”
“路上拆过没有?”
“过我手之前没拆。”江离说,“到我手上,我也没拆。”
沈无咎把册子合回原样,从笔架上取了刀片,挑开腊线。
刀尖顺着封口一直走到角上,泥块分成两半,掉在纸上。
他这才翻第一页。
江离站着没动,也没催。
“路是路的账,谢意不入账。”
沈无咎说这话时手还在翻页,眼睛没离开纸。
江离看着案上那半块紫泥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那就照册走。”
“照册走。”沈无咎点了一下头,“哪段路要拆,先来信。信到了,再动土。”
“信从哪儿出?”
“本院复勘的印在册后头,空着三格。你们填一格,本院填一格,剩一格留给过路的地方。”
江离没再问,退开半步。
院里飘出油香。
灶房那头,姜饕把那口老黑锅挪回灶眼,边上另起了个小炉,炉上扣一只铁盘,盘底糖色滚起来,滋滋往上升烟。
盘一掀,一炉点心,十二只,面上焦糖色,底下垫着油纸。
江离在灶房门口站住。
姜饕回头,嘴里还咬着半块,含含糊糊:“江道友,尝一个?”
她伸手取了一只,没急着咬,先吹了吹,指头掰开,看里头瓤。
咬下去,嚼完,又咬第二口。
“还是这味。”
灶眼那边蹲着一个人,灰布衣,头发拿布条一束,正拿铁钎拨炭。
“三十年一个味。”
就这半句。说完把铁钎往炭里一插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到灶后头去了。
江离把剩下半只吃完,油纸叠成小方块,搁在灶台上。
“这炉子,添过柴没有?”她问姜饕。
“灶爷的炉,我添不了。”姜饕说,“我添柴,他嫌火不听话。”
江离笑了一下,出了灶房。
日头落到墙头,院门那边的差役跑进来,手里一封文书,封皮白净,边角齐整,一路小跑,跑到阶下才停下,双手捧上来。
“先生,第三封了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,掂了掂。
纸不厚,轻,封皮上没火漆,用的是压印泥封,印泥干得匀。
他拆开,抽出内文,展开。
字是馆阁体,一笔不苟,抬头一行敬语:仰惟青阑先生德望。
底下通篇都是敬语。敬请、谨具、伏惟、不胜感盼。
请院设课,愿具束脩,愿备馆舍,愿听裁度。
从头看到尾,没有一条条件,没有一句讨价。
客气得——他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空白,只压着一行小字,某州某司,某年月日。
落款处一方关防。
沈无咎把纸按在案上,凑近了些。
印纹方正,四角齐整,朱色压得深。中间一行篆字,字口紧,边栏略有一道崩口。
他伸出食指,在印纹上按了一下,抬起来,指腹沾了一点干红。
学阁分司的关防。
他又把前两封请院文书从匣里抽出来,并排摊开,一封一封比印。
前两封,一方州府印,一方提学印。
第三封,学阁分司。
三封并排压着,日头最后一点光从墙头撤下去,廊下暗了。
沈无咎把三封文书收齐,最上头那封压回案心,重新翻到落款。
「这方印,拓下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