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沈无咎站在窗外,没推门。窗纸透出一块黄光,案上残卷摊着,翻在第三十七页,那一行空格还是空格,边上一道新裂的纸纹在灯下显出来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
他站了三息。
回檐下,翻开账匣副册,落半行。
纹,记。不追。
写完收笔,合匣。灯没熄。
天光泛白的时候,外门那块旧牌先摘了。
牌是榆木的,挂了不知多少年,四个字掉了两块漆。两个杂役搬梯子,一个在下头扶,一个在上头解绳。绳子朽了,一扯就断,牌子晃了晃,被下头那个一把抱住,抱了个满怀。
“搁哪儿?”
“墙根。别扔。”
新匾抬过来,四个人抬,漆是新上的,字是沈无咎自己写的,木匠照着刻。抬到门楣上,对孔,落销,敲了三下。
敲完,满院没声。
沈无咎站在阶下,仰头看了一眼,抬手往匾上指了一下。
“辰时到。”
三个字。说完转身,没有第二句。阶下站着的人等了等,见他不开口,才散开。
砖地上已经站了三十来号人,寒门学子居多,短褂草鞋,也有几个穿旧长衫的。柴六十从廊下走出来,补丁短褂,两手空空,走到砖地当中,草鞋往砖上一踩。
“站。”
没人动。
“站桩。”柴六十说,“半个时辰。站不住的自己走,我不拦,也不记名。”
有人笑了声,又憋回去。
前排一个瘦高个先蹲下,两腿分开,膝盖弯成个半圆。柴六十过去,没说话,抬脚,草鞋尖在他膝弯上点了半寸。
“高了。再落半寸。”
瘦高个往下沉,腿肚子抖了。
“抖就对了。”柴六十退回当中,自己也蹲下去,蹲得四平八稳,脊背笔直,“抖是肉在找地方待。待住了,就不抖了。”
日头往上爬。
一刻钟,后排倒了一个。二十来息,前排又倒一个,一屁股坐在砖上,喘得脸通红,看了看四周,自己撑起来,接着站。
柴六十没看他。
到第三刻,倒了一片。坐的坐,趴的趴,有两个扶着墙根干呕。柴六十还蹲在那儿,眼皮都没抬。
有个瘦的,前头那个瘦高个,撑到这时腿一软,整个人扑在砖上,膝盖磕出“咚”一声。他没吭声,两只手撑着砖,一寸一寸把自己推起来,腰一挺,重新落桩,膝盖还是抖的,抖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柴六十起来了。
他走过去,没夸,也没扶,草鞋尖又在那人膝弯上点了半寸。
“桩是站的,不是熬的。”他嗓门不高,砖地上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你方才趴下去那一下,是熬。这会儿站回来,是站。记住这个分界。”
瘦高个点头。
柴六十退回当中,重新蹲下去。
半个时辰到,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一句“散了”就回廊下喝水去了。倒下那一片,没有一个人提前走。
辰时末,石阶前摊开一本账册。
金多多蹲在册子后头,袖子挽到肘上,手里一支炭笔,抬手指墙。
“院训三条,照墙念。跟我念。”
墙上刷着三行字,墨还新。
“门开着,谁都能进。”
三十来号人跟着念,念得七零八落。
“账记着,一笔不销。”
第二遍念得齐些。
“理讲着,谁的理都听。”
念第三遍,前头一个圆脸的学子把行串了,把“账记着”念成“门记着”,后头几个人跟着错,一错错到底。
金多多拿笔杆在册边敲了两下。
“停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圆脸面前。
“第一页,头一行。”
圆脸愣了。
“翻。”金多多把账册往前一推,“翻到第一页,头一行。念。”
圆脸低头念:“入,钱三文,来源,卖柴。”
“第二行。”
“入,钱两文,来源,代写书信。”
“第三行。”
念到第七行,圆脸自己停下来了,抬头:“金爷,我明白了。一行是一行,不能串。”
金多多没答这句,回身蹲下,把炭笔往册上一搁。
“账从第一页第一行教起,谁也别嫌慢。”他扫了一圈,“我这儿没有行话,没有盘口,没有押注。这本册子记的是院里的进出,一笔一笔,都是实的。”
墙根有人小声嘀咕:“金爷今儿不喊盘口了。”
金多多听见了,眼皮都没抬。
“念完了散。”
沈无咎只在院里待半日。
他不授课,从前门走到后墙,一路走一路看。灶房烟囱通不通,库房锁换没换,廊下那几根柱子哪根糟了,他都看一眼。姜饕跟在后头问要不要添两口锅,他答一句“添”,不回头。
走到院门,他停下了。
门柱靠里那一面,钉过东西,钉子拔了,钉眼里还留着一圈旧痕。痕上有字,八个,是当年钉上来的回帖,日子久了,字迹浮了一层灰。
他抬手,袖子捋起半截,用袖口在旧痕上拂了一把。
灰落下来一层。
字还在。他没抠,没刮,没拿布蘸水去擦。拂完就把袖子放下来,转身往回走。
岑小满在阶下看见了,追上来半步:“先生,那字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沈无咎说,“不是咱们钉的,也不是咱们拔的。搁着。”
午后,院门口热闹起来。
洛惊鸿肩上扛着剑,剑裹在布条里,行囊就一个布卷,绑在剑鞘后头,看着空。
“就这些?”姜饕堵在门口。
“就这些。”
姜饕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往他手里一塞。包还温着,油透了纸。
“路上吃。”
洛惊鸿低头看了看,掂了掂。
“什么馅?”
“萝卜。”
“没肉?”
“有肉我叫干粮?”姜饕瞪他,“拿着。”
洛惊鸿把油纸包塞进行囊,塞得挺深。
岑小满抱着剑从里头冲出来,跑得急,一头往西墙那边去。
“洛师兄!”
“门在这边。”洛惊鸿站着没动,嗓门敞开了,“你抱剑往墙里去,是打算替我去撞墙?”
岑小满刹住脚,转过身,脸涨红了,把剑递过去。
“你的剑我擦过了。”
“擦过就擦过,抱这么紧做什么。”洛惊鸿接过来,往肩上一搁,“三月后我回来,剑要是锈了,我找你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岑小满点头。
“别点头,回去站桩。”洛惊鸿扫了一眼院里,“柴老头的桩,站不住别硬撑,趴下也是站着。”
沈无咎送到院门,站住,没往外走。
“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洛惊鸿把肩上剑正了正,“铁勒那老头三个月前在雪岭驿馆门口搁下话,说这个位置给我留到今日。今日恰满,不去,他心里要记我一笔。”
“他记你什么?”
“记我怂。”洛惊鸿说,“我不怂。”
他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片砖地,看那面新挂的匾。
“匾不错。”他说,“字丑。”
沈无咎没理他。
雪岭驿馆在城北,靠东墙根摆着一张矮凳,凳面磨得发亮。凳上搁着一只茶碗,茶早凉了,碗底一圈茶渍。
洛惊鸿走过去,把剑从肩上放下来,横在膝上,坐了下去。
坐得挺直。
巷子里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站起来,把剑搁回肩上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对着驿馆的门说了一句,“下回请热的。”
门里没人应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日头偏西,檐下光线软了。
姬瑶光坐廊柱边,膝上摊着谱册,手里一支细笔。沈无咎走过来,在对面站定。
她翻到一页,笔尖落下去,添了一行。
“青阑复勘。”她念了一遍,笔锋往下走,落到最后一个字,收笔,笔尖停在“复”字最后一捺的尾上,没往上挑,顿了顿,才收回来。
“添这一行,为什么?”
“四家重立,青阑在首位。谱上得添。”
“笔锋停在复字上,没收干净。”
姬瑶光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复是还回来的意思。收了笔,就有人敢再划出去。”
她把笔搁进笔山,合上册子,抱起来,站起来先走了。
沈无咎在檐下站了一会儿。
院里,姜饕把灶上那口老黑锅刷了,水泼在墙根。岑小满把条凳搬回廊下,路过柴堆,看见那把斧头还搁在柴堆上头,斧刃朝里,柄朝外。是洛惊鸿走前搁下的。
岑小满伸手把斧头往里推了推,让它落进堆里。
“咚。”
斧头落回去的声响还没散,巷口那边,嗓门敞开了,隔着两条巷子往院里砸。
“剑宗欠我的,我去雪岭要个说法。书院欠我的,一顿饭!”
话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