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还在堂梁上打转。
薛沉舟那一声没落地,檀诃那里茶碗搁回扶手,“笃”一响,把笑尾截断。
沈无咎没往学阁席看。
他抽出左袖暗袋里两页纸,往案上一放,纸角对齐,指节在页边一压。
“双证。二百五十号勘件原本,二百六十号联名勘议原本。”
堂上静了。
“按二百五十一约文第七款,勾连外人与勘事者出列。我请四家公断。”
太衡席卫玄度起身,提秤走到堂中。封条撕了摆在案侧,秤匣敞着,秤钩空着,砣挂在杆尾,晃了两晃,停住。
“证。”
沈无咎把两页纸往前一推。
卫玄度没翻。秤杆往纸边一靠,砣贴着纸页往下滑,到页脚停稳。
“二百五十号,原样。”他手指在页角一叩,“二百六十号,联名正本。五家印齐全,缺赤明用印一栏。”
“缺的,是赤明不肯签。”
“知道。”
砣往档上一压,闷响。
“第一件。逐席。”
卫玄度转向赤明席。
“二百五十一约文第七款,勾连外人与勘事者出列。赤明寺武勘首座苦洄,赛中借地脉充劲,证在供在,苦洄自认。”
苦洄从赤明席站起来,合十,没开口。
“逐出共勘。”卫玄度字字往砖地上砸,“三百年碑上赤明之名,按出列条款请出。从今日起,共勘四家,赤明不在列。”
赤明席末几个灰僧袍脸色变了,领头那个嘴唇动了动,檀诃没看他们,又坐回去。
苦洄腰弯下去,直起来,坐回席位。气罩收在周身半尺,稳的。
“第二件。重立。”
老吏捧上重立的约文,摊在堂中长案上。
“五家改四家。青阑、白鹿、雪岭、沧溟,当场补签。”
沈无咎先提笔,写名,从袖中摸出青阑小印,呵了口气,按在名侧。
白鹿席一位执事起身,用了印。
铁勒把茶碗往扶手上一搁,起身,从腰间解下半旧的铜印,按在纸尾,坐回去,重新端起茶碗。
江离起身,素净无剑无甲,袖中取印,按在纸尾,退回席上。
“赤明一栏,划去。”卫玄度说。
老吏提笔,把赤明那一栏斜划一道,两头封口。
“第三件。解封。”
卫玄度往堂外抬了抬下巴。老吏捧着封条簿册走到外门,把门槛上的封条一条一条揭下来,揭一条念一个号,念完叠进匣子。
砖封最后撤。两个差役抬撬棍,从西头第一块砖起,一块一块起出来,码在墙根。
外门那道砖墙,从西往东,一段一段亮出来。
“解了!”洛惊鸿在廊下站起来,斧子往肩上一搁。
姜饕从门槛上蹦起来:“锅能挪回去了!”
“坐好。”沈无咎头都没回。
姜饕一屁股坐回去,手还攥着锅把。
“第四件。归还。”
卫玄度把秤往案上一横,秤杆一头翘起来,他没管。
商九龄从外门那头走进来。短褐布带,白发麻绳缠两圈,步子慢,腰背直。走到堂中,老吏捧过封匣,当面开匣,取出残卷,摊在案上。
老吏验三处:纸色、墨迹、骑缝印。验完在验状上落笔,推给卫玄度。
卫玄度看了一眼,砣往验状上一压。
“验真。交回。”
商九龄双手接过残卷,抱在怀里,没动。
“第五件。注销。”
卫玄度提秤,秤钩空着,秤杆平了。
“‘勘违’奏本,所奏不实,注销。”
学阁关防席一位老吏提笔,在奏本副本上批两个字。笔锋短而硬。
如议。
老吏放笔,副本合上,推回案侧。
卫玄度把秤挂回架上,秤钩晃了两晃,停住。
“判完。”
堂上没人出声。
沈无咎把双证收回袖中,合账匣,提笔在副册添了半行。
原页,档。
三个字。写完收笔,合匣。
薛沉舟从学阁席起身,走到堂中,袖中取出原页,往封匣里一放。老吏封匣、落锁、贴条,捧起来。
薛沉舟转身往偏门走。经过沈无咎身侧,脚步没停,眼风没扫。
沈无咎也没看他。
封匣出了偏门。
卫玄度把秤匣合上,提在手里,走到青阑席前,站定。
他欠身。
腰弯到一半,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上,往青阑席面上一摊,停在半空。
就这两拍。
直起来,转身,出门。
没留话。
檀诃从赤明席起身。赤色僧衣,念珠绕回腕上,步子不快不慢,经过青阑席前,停了一步。
“债不会因为逐客就销了。”
合十,走人。
赤明席末几个灰僧袍跟上去。苦洄走在最后,到门槛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堂散了。
当夜,外门掌灯。灯从廊下亮到院心,姜饕把老黑锅架回灶上,粥滚第三回。
商九龄坐在外门值房里,残卷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三十七页,他停住了。
那一行空格还在,墨迹没补,空着。
空格旁边,多了一道新裂的纸纹。
新裂的纸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