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味丹火,”江离说,“我三十年前在沧溟闻过一回。”
话落,人已经出了院门,袖口都没多摆一下。
沈无咎站在石案边上,把这句话在舌尖过了一遍。没追问,没改色,掀开账匣,账簿翻到末页,笔提起来悬了一息,还是搁回去,匣盖合上,暗格往里一推,扣死。
第二日巳时,共勘场。
碑上新凿的“青阑”两个字还浮着一层石粉。五家先遣俱在,白线两端站得规规整整。卫玄度的秤杆横在身前,秤砣稳在杆下,眼皮半垂。檀诃立在西首半步外,念珠在指间慢慢捻。
铁勒站在案后。
护肩上的干泥点翘着边,一宿没掉。他昨夜没回营,靠着勘案守了一宿,天亮了也没挪窝。
沈无咎跨过白线,铁勒正把刀往外抽。
半寸。
刀刃没露,鞘口先白了。一道霜线从鞘缝里渗出来,顺着刀鞘往下走,走到靴面,凝住。场心的风改了向,雪气从铁勒脚底往外漫,青砖上先是一层薄白,再是一指厚,铺到勘案腿边停住。
“沈无咎。”
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压着分量。
“北地不考方子。”
刀又往外走了两寸。不是拔刀,是亮鞘。鞘口那圈白霜炸开一轮。
“北地只问剑。”
场边雪岭那名随行弟子往前迈了半步,手搭上刀柄,指节绷得发白。檀诃的念珠停在指尖第三颗,没往下捻。卫玄度的秤杆没动,秤砣却自己晃了一下,又稳回去。
铁勒看着沈无咎:“我出一刀,你接。”
满场等着看金丹后期怎么被元婴巅峰碾。
“不接。”
沈无咎答得干脆,两步走到勘案前,把账匣搁上案面,手按着盖。
铁勒眉头压下来,压出一道深纹:“我压着出。只出一刀。”
“压着出也是元婴的刀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出这一刀,勘场就散了。散了这碑,白凿。”
铁勒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那你说怎么弄。”
“剑我不接。”沈无咎抬眼,“伤我给你看。”
铁勒没说话,按刀的手没松,指节却变了颜色。
“你腰肋上有一处旧伤。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高,场心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左边,肋骨下三寸,往里偏半指。”
铁勒没动。
“往前数三百年。大雪封山那一回,你带人从北坡翻雪线,走到半山腰,脚下冰壳裂了。你拿刀撑住半壁,叫人先过。最后那个人摔下去,你伸手捞,捞住了领子,自己腰肋在冰棱上硌了一下。”
铁勒的喉结滚了滚。
“那一下没见血,你觉得歇两天就好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随身那套旧罡经,气走到腰肋就绕。三百年,绕出个空档。空档往上一寸,第二处。那处再堵三年,入肺脉。”
场边雪岭随行弟子按刀的手停在半寸外,没敢动。
太衡执秤吏笔尖在名册上顿了一顿,墨洇了个米粒大的点。
“胡说八道——”雪岭那弟子终于憋不住,往前一冲。
铁勒抬手。
没回头。那只手往下一压,弟子把后半截话咽回去,脚也钉在原地。
铁勒把右手从刀柄上挪开,慢慢按上自己左边腰肋。手掌贴着实了,五指张开,往下按。
按到第三息。
他眉头拧起来,嘴角抽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全场都看见了。
铁勒仰头,笑了。
先是低低一声从嗓子眼儿里震出来,然后越来越响,笑得护肩上的泥点簌簌往下掉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收住笑,手掌还按在腰肋上没松,“雪岭九峰,十一位长老,从老到小,没一个人给我看出过这处伤。我自己也就是阴天觉得腰上酸,按两下,过去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把地上白霜踩碎一圈。
“你一个金丹后期的娃娃,站在三步外,不搭脉不脱衣,把我三百年的旧账报得比我自个儿还明白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,把账匣盖掀开,账簿翻到“共勘”页,笔提在手里,看他。
铁勒把手从腰肋上放下来,转过身,面朝白线两端。
“雪岭。”
他的声音盖过场心最后一丝雪气。
“认青阑在列。”
卫玄度的秤砣往杆下滑了半寸,又稳住了。
“不附太衡,不随赤明。”铁勒从怀里摸出一卷窄皮谱,抖开,指头沾了点唾沫,在“对手谱”末行底下硬生生添了一行,“雪岭只认一样——看得见伤的人。”
炭条在皮谱上划得吱吱响,字写得歪,笔画压得极重,皮面都快戳破了。
“三百年没人给我看过的伤,他看出来了。这一行,记上。”
他把皮谱一卷,塞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。
然后侧过头,目光越过沈无咎,落到场边廊柱底下。
洛惊鸿抱着剑靠在那儿,剑鞘横在臂弯里,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
“你。”
铁勒拿下巴一点。
洛惊鸿抬了抬眼皮。
“同门?”铁勒问。
“同门。”洛惊鸿说。
“剑不错。”铁勒说,“鞘里那口,比你师兄的账还有意思。”
洛惊鸿嘴角往上一挑:“您连我鞘都没瞅一眼,就知道剑不错?”
“北地人看剑,不看剑,看抱剑的架势。”铁勒说,“你那架势是等着的。等着的人,剑差不了。”
“那您多等会儿。”洛惊鸿说,“我这剑等的是能出鞘的日子,不是给人瞧的。”
铁勒不恼,反倒又乐了一声。
“嘴也毒。”他扭头看沈无咎,“你这书院,账算得精,剑也养得刁。”
他把刀往鞘里一送,“咔”一声合严,鞘口白霜应着这一声收了最后一缕。
“三个月。”
铁勒转身往白线外走,甲马上的干泥点一路往下掉渣。
走出三步,站定。没回头。
“三个月后,雪岭的门口给你师兄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