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前凿声落定那一夜,分号的门被敲了三下。
不轻不重,三下之间隔得匀,像拿尺子量过。
柴六十去开的门。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袍的执事僧,手上托一只木盘,盘里压着一张帖,帖面朝上,八个字——
丹道切磋,不带刀兵。
“沧溟阁江离,遣我来递。”执事僧说,“帖到即可,不必回话。”
柴六十还没应声,院里已经有人开口。
“收。”
沈无咎从廊下出来,接过木盘,把帖抽起来看了一眼,翻手压进袖里。
“回什么?”执事僧问。
“不回。”沈无咎说,“帖上写了时日没有?”
“明日午后。”
“那就明日午后。”
执事僧合十退下。柴六十关上门,回头看了一眼沈无咎的袖子:“先生,这帖……”
“帖是帖,事是事。”沈无咎往院里走,“她递帖,我收帖。她要不来,这帖就当我记账用了。”
第二日午后,日头偏西半尺,江离到了。
素袖,无剑,无甲,身后只跟了那名执事僧。她进门时不看墙、不看匾、不看院里那排新栽的桩,目光落在庭前那张石案上,像是早就知道案在哪。
石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副座。
沈无咎坐在东首,账匣搁在膝边,桌上只一壶白水。
江离在西首坐下,袖口一垂,那点极淡的丹香又散出来,混着院里的柴火气,一时分不清谁压谁。
“不打仗。”她说。
“帖上写了。”沈无咎提起壶,给她斟了一盏白水,“喝水。”
江离看着那盏白水,没动。
“三味丹题。”她袖中取出三只寸许高的丹盏,一只一只搁在案上,盏底磕着石面,脆响三声,“不考丹道高低,只请先生看看方子。”
“看方子。”沈无咎把账匣拉到身前,打开,抽出一支笔,一小锭墨,“看方子我接。丹道我不接。”
江离抬了抬眼皮。
“先生分得清。”
“账房的分法。”沈无咎把墨锭在砚台边角上磨了两圈,“方子是方子,丹是丹。方子能核,丹得炼。我不炼。”
“那便核方。”
江离把第一只丹盏推过来。
盏里头没有丹,只有一卷薄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火候次第。沈无咎把纸抽出来,铺平,指头压住上沿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了约莫十息。
“头一味,火候颠倒了。”他说。
江离端着白水的手没动:“说细些。”
“前段文火三炷,后段武火一炷。”沈无咎的笔尖点在纸上第二行,“你这张方子,先武后文。武火在前,药性一激就散,后头文火再养,养的是散掉的渣。”
“沧溟这一味,历来如此。”
“历来如此,不等于对。”沈无咎把笔搁下,“你要听着不舒服,我可以不说。”
江离把白水盏转了半圈。
“说。”
第二只丹盏推过来。纸上写的是投料次序,十几味药名排成纵列。
沈无咎从头看到尾,笔尖在第七行和第八行之间划了一道竖线。
“次序错一拍。”他说,“这两味该换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前面这味压后面这味。你先下压的,后下被压的,后头那味就出不来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换过来,被压的先入,压的后入,两味各行其道。”
江离没接话。
她端起白水,抿了一口。
第三只丹盏推过来,纸上是配伍。
沈无咎这次看得快,看到一半,笔尖已经点在两味药名中间。
“这两味相压。”他说,“同炉相冲,一炉废。要留,就得分炉;要同炉,就得减一味。方子上两味等量,这是照着书上抄的,抄书的人没试过同炉。”
江离放下白水盏。
“三处。”她说。
“三处。”沈无咎把三张纸叠好,推回她面前,“你要我评高下,我评不出。我只核方,不评丹。这三处可议,议不议在你。”
江离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卷回丹盏里,动作很慢。
“先生不问我沧溟的丹道底子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也不问我为何递这帖?”
“帖上写了,切磋。”沈无咎提笔,在账簿上落了三个字,“我按帖办事。”
江离看着他笔下的字。
“你写什么?”
“写你来过。”沈无咎把笔一收,“写了三味方子,三处可议。就这些。”
江离不再问。
她把三只丹盏收回袖中,抬眼往院里扫了一圈。这院子不大,前庭一株老槐,廊下几口缸,缸里泡着菜;东墙根晾着一排洗净的粗布;后头灶屋的烟正往上走,烟里带饭味。
“先生这书院,人不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丹火几位?”
“一位管饭的。”沈无咎说,“烧火。”
江离的目光在灶屋那边停了停,没有追问。
日头又斜下去半尺,灶屋的烟忽然浓了一股。
廊下传来脚步声,不急,脚底踩在青砖上闷闷的,一步一步。
灶爷来了。
围裙上还沾着面糊,一只袖子挽到肘上,两手托一只粗陶炉,炉上搁一屉点心,热气从屉缝里往外冒。他身后跟着个提壶的小童,壶里是粗茶。
他把炉往石案边上一搁,动作利落,炉底磕地一声,稳稳当当。
“午后加一顿。”灶爷说,“粗茶,糙点心,不嫌弃就吃。”
说完就要走。
丹香混着饭香,从炉口漫出来,一层一层铺过庭前。
江离执盏的手停住了。
不是收,不是放,就停在半空,盏底离案面约莫一寸,停了一息。
全章只这一下。
她把白水盏轻轻搁下,抬眼看向灶爷的背影。
“执灶的先生。”
灶爷停步。
“师承何处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灶爷没回头,抬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蹭掉一块面糊。
“烧饭的。”他说,“没有师承。”
说完,提起空托盘,接着往廊下走,脚底还是那么闷闷地一步一步。
江离坐在原处,没再问第二句。
她低头看那炉点心,热气扑到她袖口,把那点丹香压下去一层。
沈无咎伸手揭开屉盖,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糙。”他说,“管饱。”
江离也拿了一块,没吃,捏在指间看。
这时候侧边有人起身。
姬瑶光一直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收拾谱册,膝上摊着半册,笔搁在砚边。她把最后一页归拢,合册,抱在怀里站起来,走到石案边,把沈无咎面前那只空盏拿过来,提壶续满,搁回原处。
动作三个。
合册,起身,续茶。
她没看江离,也没说话,抱着谱册退到廊柱边,重新坐下。
江离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两步,收回来。
“先生门下,规矩不小。”
“没规矩。”沈无咎说,“各做各的。”
江离笑了一下,很浅。
她把手里的点心放回屉里,起身。
“方子不收回。”她说,“三处可议,我记下了。回去自会核。”
“核不核在你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江离从袖中取出一枚帖,比先前那张厚,封口压着一枚小印。她没有递过去,搁在案沿,指头按了一按。
“沧溟商路,铺五州。船、车、栈、铺,一路都有落脚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书院若有分号之想,沧溟可以代牵一线。”
沈无咎看着那枚帖。
没伸手。
江离也不催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帖拿起来,掂了一下,塞进账匣,压在账簿底下。
匣盖合上。
“帖我收了。”他说,“话我没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离说,“我也没让你应。”
她往院门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。
看的方向不是人,是灶屋。烟正从屋檐底下往外走,带着那层饭香,散在庭前。
“这味丹火,”她说,“我三十年前在沧溟闻过一回。”
话落,转身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