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枚玉简落案,一声闷响。
青灰在左,霜白在中,暗红在右,简头对得齐齐整整,中间各隔一指宽。案面是国子监正堂的旧梨木,三百年没换过,玉简砸下去,木纹里腾起一缕细尘。
坡下四家先遣还站着。檀诃的念珠挂在掌心,珠子一颗贴一颗,夜风从白线外灌进来,吹不动。
卫玄度的秤杆横在身前,秤头往案上一落。
“昨夜的‘配不配’,今早在这张案上答。”他说。
“出题。”沈无咎把账匣搁在脚边,一只手扶着案沿。
沧溟那位执事僧上前一步,袖口里抽出一枚青灰简,搁在案左首,指头在简头一叩。简面弹开,里头的行气图铺展出来。
“沧溟,《九澜引》。第三转,气行何关为隘。”
雪岭那位甲马没卸,护肩皮子上的干泥点翘着边,他把霜白简往案中一搁,刀鞘在案沿磕了半声闷响。
“雪岭,《断岳刀诀》。第七刀,气走何穴补何位。”
赤明那位执事僧站在檀诃身后半步。暗红简从袖里滑出来,念珠穗子扫过简面,他搁简时指头在简沿多按了一息。
“赤明,《大悲伏魔拳》。回气一诀,气落何穴为关。”
卫玄度的秤砣往杆下一垂,落平。
“太衡不出题。备秤。”
秤头扫过三枚简面。
“一简一问。答不出,列外。”
他看沈无咎。
“接几道?”
沈无咎把三枚简一枚一枚摸过去,指头停都没停。
“三枚。”
檀诃掌心里的念珠往下一沉,又提了回去。
“逐简问。”赤明执事僧把暗红简往案心推了推,“一简一关。问不通,不必往下。”
沈无咎拿起第一枚青灰简,两手一分,简面顺中缝裂开,纸页摊平。
“第一简,谁问。”
“沧溟问。”沧溟执事僧从袖里抽出一根细竹签,点在行气图第三转的拐角,“七转行气,第三转的关隘在何处。”
沈无咎低头看纸。
眉心那点热贴上去,纸面行气图上浮出一道淡金细纹,从“巨阙”往“神道”方向一挑。中间夹着“关元”那一处,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“关隘”二字。
他看了三息。
“第三转,巨阙行气入神道。”他把简面转了个向,指头点在图上那个朱圈,“这儿标‘关隘’,意思是气到关元得停一拍、缓一下再走。对不住,关元是门,不是关。门开着,气到了就过。”
沧溟执事僧的竹签一顿:“功法上清清楚楚写着——”
“功法写错一个字,底下人练岔一条脉。”沈无咎把竹签一拨,“关元要是关隘,巨阙到神道的气就得断一拍。顺逆之混。顺行的地方写成逆收,修行的人到这儿一缓,气接不上神道,整条第三转就废了。”
他把青灰简合上,往案心一搁。
“错了。”
沧溟执事僧脸沉了沉,竹签收回去,没再开口。
沈无咎拿起第二枚霜白简,翻开行气图。
“雪岭问。”
铁勒站在白线外头,手还搭在刀柄上,半句没多话,只把下巴朝简面一抬。
“第七刀,气走何穴,补何位。”
简面展开,第七刀的气路标得清楚:气从“尾闾”上“夹脊”,过“命门”,至“大椎”,分一缕“补入灵台”。
沈无咎的眉心热了一热。淡金细纹落在大椎那一处,往两条支脉上一分——一条通的,往“神道”去;一条堵的,卡在“灵台”,底下标着“补位”二字。
他把简面转给案前,指头点在“大椎”。
“第七刀,气到大椎分两路。一路走神道,一路补灵台。”
“对。”铁勒说。
“灵台满了。”沈无咎把指头往上挪了一寸,“神道空着。这缕气该补神道,不该补灵台。补错了,灵台旧气还在,新气挤进去堵成一块;神道缺了这口气,出刀那一瞬整劲不齐。”
他翻到简背,背面还有一行小注:“补灵台,养刀势。”
“补灵台养不出刀势。灵台一堵,刀势滞在肩背下不去。注文照着错的图写,图错注也错。”
铁勒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一线。
“当年我练拳也吃过这种亏。”沈无咎把简合拢,没急着放下,“师父给的行气图,图上写补灵台。我照着补了三个月,出拳时右肩总差半寸劲。后来把图拆了重对,才摸明白该补的是神道。补灵台,气堵灵台;补神道,气通整臂。三个月白练,就为这半寸。”
堂外那排随行弟子里,有人伸手按了按自己右肩。另一个捏了捏手腕,桩步不自觉地挪了半寸,又站回去。
铁勒目光越过沈无咎,在那排人身上落了落。
“你继续。”他说。
沈无咎拿起第三枚暗红简。
“赤明问。”
赤明执事僧站在檀诃身后,头没抬,念珠绕到指尖第三颗。
“回气一诀,气落何穴为关。”
简面一展。行气图到“气海”处,气路标得明明白白:气落气海,折转神阙。旁边朱笔圈了“神阙”,注“关隘,压三分”。
沈无咎看了一眼,把简面往案上一搁。
“这不用拆。”
赤明执事僧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神阙在气海上头。气从膻中下来,经中脘,过神阙,落气海。图上写气落气海之后再折转神阙,压三分——气都落在气海了,再折回去压,回气往回走,堵在肚脐上头,丹田空着。回气要松,堵在这儿回不了丹田。”
他把简合上。
“而且图上写‘气落气海’,后头又让‘折转神阙’,气路自己跟自己对不上。简一落案就能看出来——这不是关隘,是写岔了行气方向。神阙是通道,不是闸口。”
赤明执事僧的念珠在指尖上一紧。
檀诃没动,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,只是掌心里的珠子都收进了指缝。
铁勒在半步外头漏了半句:“有点意思。”
江离一直没开口。她在白线东侧站着,袖口垂平,丹香早散尽了,只在灯灰上留一层伏平的痕。
赤明执事僧把念珠往腕上一绕,上前一步。
“此题当以勘论,不以答论。”
声音不高,堂里堂外都听得清。
沧溟执事僧偏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青阑弟子勘出三简有错,这件事我认。”赤明执事僧的目光扫过案上三枚简,一字一字往外送,“三简三错,勘得准。但——勘得错,未必勘得藏。”
他把暗红简拿起来,合拢,搁回案上。
“知道功法错在哪儿,不等于知道功法该怎么藏。勘是拆,藏是立。今日考的是配不配,配的人,得拆得开也立得住。拆得开,只算半配。”
他退后半步,把残局往案心一推。
“这道题,请卫秤定。”
卫玄度的秤杆从头到尾就没放下过。他垂着眼,秤砣在杆下稳着。赤明执事僧说完,他才抬了一线眼皮。
“三简三答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拆得开,勘得准。藏不藏,另问。”
秤头往案上一落。
“太衡排四。青阑入列,排五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共勘五家。”
秤砣往下一沉,杆平了。
门槛外头,常服吏的册子翻到名录页,笔落下去:“照验。”
老吏的笔跟在后头,一个字一个字照录,写到“青阑”两个字,在底下添了一笔小字。笔尖稳得没跳一下。
差役攥着绳头,绳没松。
坡下那块共勘名录碑立在白线西头,青石面磨得平,上面四家名字排成一行,刻工深浅一样。碑底空着大半,三百年没添过新名。
老吏捧着册子走过去。常服吏跟在半步后头。
碑前有人递了凿子。
沈无咎没跟过去。他把三枚简一枚一枚合拢,码进账匣。指尖碰到匣底衬布时,指根到腕上泛起一线微暖,浅得像握了一息的热水,转眼就没了。
他合上匣盖。
碑前,凿子落在青石上,一声。
“青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