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了三百年”四个字落在石台面上,还没散尽。
坡上马蹄声到了。
不是一匹。一匹接一匹,蹄铁全磕在官道硬石上,收得极齐,最后一声拨马,连个余响都没多留。
商九龄把残卷从石台上拿起来,卷尾三卷两卷,塞进袖里。灯提在手上,人往石台侧边退了一步。
沈无咎没动。
他站在门槛里,眼皮抬了抬。
门外,观政司常服吏已经把册子翻开,夹页里抽出一张纸,纸面右下角压着半枚朱印。“先遣名单,监正府关防。”他把纸举起来,朝白线外头一扬,“四家。”
“念。”老吏说。
“沧溟阁江离。雪岭宗铁勒。赤明寺檀诃。太衡卫玄度。”
他一口气念完,把纸收回册里,笔捏在手上。
坡下第一匹马让开。
一个女人走上坡来。
没佩剑,没穿甲,袖子素净,上坡时连浮土都不扬。走到白线跟前,停了一步。
袖口轻轻一动。
一股极淡的丹香散出来,不冲,压过门槛底下的灯灰,压得那层灰都伏平了。
门口那盏铜灯的火苗朝她偏一偏,又直回去。
“沧溟阁,江离。”
她的眼睛从石壁上移开,落在灯上,停了停。
“灯灰里掺着丹灰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,“多少年没添油了。”
没人应。她也不等人应。
视线越过灯,往门槛边扫了一圈,像在寻什么人。没寻着,收回来,落到沈无咎身上,颔了一下首。
一分不多。
“江离,元婴后期,到。”常服吏的笔落下去。
坡下第二匹马让开。
马上的人没急着下,一只手先往鞍桥上一按,按得鞍桥往下一沉。人跟着翻身落地,靴底闷闷一声,脚下青石没裂,靴沿一圈霜先化开。
一身甲马,风霜没掸,护肩皮子上还挂着干透的泥点。腰上一把刀,刀鞘半旧,鞘口一线白霜,没化。
他走到白线跟前,站住。
“雪岭宗,铁勒。”
手搭上刀柄,人不往别处看,往东侧一站。刀鞘那头,正对着白线。
再没第二个字。
“铁勒,元婴巅峰,到。”笔又落。
坡下第三匹马让开。
来人没骑马。一双布鞋先踩上来,接着是一领赤色僧衣。
僧人不高,也不壮。上坡时手里一串念珠,一颗一颗在指头上绕。走到白线跟前,念珠在指间停了一停,响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
“赤明寺,檀诃。”
垂目。
指头接着绕珠子,嘴角带一点笑意,不深,不散。
“檀诃,元婴后期,到。”笔落。
坡下最后上来的,是一个人,也是一杆秤。
他不骑马。上坡时左手提着秤,秤杆平平,秤砣垂在杆下,一步一晃,晃不起来。
到白线跟前,秤杆往上一抬,又落平。秤砣跟着一沉,一平。
“太衡,卫玄度。”
他报完,秤杆横在身前一寸不乱,不看石壁,不看灯,只看门槛里那条线。
“卫玄度,执秤人,到。”常服吏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,落下。
“四家到齐。”常服吏合上册子,“依礼,互报。”
江离朝铁勒微一颔首。
铁勒搭在刀柄上的手抬了一寸。
檀诃朝两边各点一下头。
卫玄度把秤杆抬起来,朝三方各平了一平。
一圈走完。
门槛里,青阑那一席,没人。
观礼席上就一个人。商九龄站在石台旁边,残卷收在袖里,灯提在手上,眼看门外,一个字没说。
老吏的笔停在“青阑”两个字上头,没往下走。
卫玄度把秤杆抬起来,秤头往门槛里一指。
“钥者之外——”
一顿。
“青阑以何入列。”
四周静了一息。
檀诃把腕上的念珠往掌心里一收。
“一座野书院也配分遗藏?”
他脸上那点笑意没撤。
“无门第。”他伸一根指头,朝白线外一点。
“无传承。”第二根。
“无功法著述。”第三根。
三根指头并到一处,点住共勘名录那一页。
“依共勘名录旧例,三无者不入列。请照列拟名。”
常服吏把“共勘名录”从册里抽出来,铺在勘案上。老吏捏笔过去。
一家一行。门第、传承、著述,后头各落出处,笔笔有据。
写到第四行末,笔尖悬住。
“青阑。”
两个字落纸。
底下“门第”一栏,笔尖顿了一顿。划了一道。
“传承”那栏,又划一道。
“著述”那栏,笔尖在纸面上磨了两息,还是划了。
三道杠划完,笔尖往“列外”那格里挪。
商九龄把袖里的残卷往外抽了半截,灯照着纸面。
停住。
又塞回去。没说一个字。
沈无咎站在门槛里,看着那三道杠一道一道划过去。
他把左臂下的账匣换了个手。
上前一步,跨过白线。
常服吏的靴尖动了一下,到底没拦。
沈无咎走到勘案前,把账匣提起来,往案面上一搁。
“咚。”
不重。案上那支笔跳了一下,稳住。
“明日,考。”沈无咎说。
卫玄度的秤杆没动:“考什么,谁出题。”
“你们出。”
“谁出,考什么,”卫玄度看着他,“青阑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沈无咎说,“一概接。”
老吏的笔在“列外”那格上头停着,抬头看常服吏,常服吏看卫玄度,卫玄度看秤。
檀诃的笑意没收。
他把掌心里那串念珠理了理,双掌在胸前合十。
往后退。
退到江离身侧半步,站定。
“明日考的不是勘。”
声音不高,白线两头都听得见。
“是配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