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口的风还在,榜纸哗啦一响,把那句“别去”卷得只剩个尾巴。
沈无咎坐在裁案边沿,账簿摊在膝头。天骄的话进耳即过,他没琢磨宴席上有什么刀,也没往“闭门”那两个字里再翻什么。他从袖里摸出炭条,笔尖落下去,只添一行。
“宴,记。”
三个字,墨刚落,侧廊那边姬瑶光抱着谱匣过来了。
“抄页找到了。”她把一叠纸在裁案上摊开,“勘录匣底压着的,落了你名字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翻了一页,核对过“偏斜,记过”四字的墨色,把抄页收进账簿夹层。
“三证呢?”
“都在这儿。”姬瑶光拍了一下谱匣,“名录勘误、三十年零通过内档、联名正本,三份归拢一册,照原页次序装的。”
“入册了?”
“入了。匣里放了一份,我袖中带一份。”她把匣盖一合,扣紧,“那日宴上若有人问起,伸手就能拿出来。”
“不递。”沈无咎说,“带在身边,只是备着。”
“备着不就为了递?”
“备着是为了让人觉得咱们能递。”他把炭条收好,“递不递,看怎么说。”
姬瑶光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把谱匣往怀里一抱,走了。
分号那院儿天还没压黑,金多多已经在廊下支了张矮桌,纸上划拉得密密麻麻。
“车马用度核出来了。”她见沈无咎进院,抬头报数,“分号到监正府,一程四里半,轿一顶、随行四人的份例。穆爷那路车马原封不动停在分号后院,勘合正本入册了,人没到,账上挂着。”
“挂着就挂着。”沈无咎在矮桌对面坐下,“你手里那纸条谁递的?”
“门房从侧缝塞进来的,只写了一行,说联名正本已交姬姑娘,车马不入府,停在分号听用。”金多多把纸条翻了个面,“没落名。”
“那就是不用问的意思。”
“我是这么记的。”金多多把纸条往账页里一夹。
墙角,洛惊鸿坐在磨石前,剑横在膝上,左手按鞘、右手推磨石,一下一下,推得很慢。
“磨这么细做什么?”柴六十扛着新削的门栓从外头进来,一头汗。
“宴上不佩剑。”洛惊鸿头也不抬,“可回来得走夜路。”
柴六十把门栓往门框上比了比,蹲下去,拿石头往槽里凿。
“你这门栓钉牢了,咱们出门,谁守?”
“路平安。”
“他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守个院子够了。”柴六十把门栓往下一压,木楔子塞进去,两锤,严丝合缝,“他守门,我睡着才踏实。”
灶屋那头,姜饕扛着半扇面口袋出来,往灶台边一搁。
“干粮我算好了,三天份。路上不落店,揣着走。”
“你揣着走?”灶爷从灶膛口探出半个脑袋,面团在他手里翻了个,“你吃几个?”
“我路上少吃。”姜饕拍了拍面口袋。
灶爷没理他这话,把手里饼往锅沿上一贴,又从灶边多舀一勺汤,倒进旁边的瓦罐。
“饼软的。”他说,“带着路上啃。”
“我没说去几个人。”
“甭说。”灶爷把锅盖一扣,“汤多搁一勺,没亏吃。”
院门外,岑小满领着七八个寒门生站在巷口,糙纸册夹在腋下。
“都听清了。”他拿竹尺在掌心敲了一下,“沿这条街,往东到鼓楼,往西到斜街口。铺子、茶摊、车行、驿馆门房——各盯一段。生面孔,记;熟脸不吭声的,也记。”
“记什么?”一个生员问。
“进门几个,出来几个,待了多久。别拦、别问、别搭话。有人问你哪来的——”
“就说大典场管账的。”
“对。”岑小满把竹尺一收,“不问来历,只记路数。三日后宴散,这几张纸我要一字不差对上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反过来问我们呢?”
“你记你的,他问他的。”岑小满往怀里一揣册子,“问完了,回来告诉我问的什么话。”
夜里三盏灯,各亮各的。
监正府旧案房那盏先亮。二更鼓刚敲过,窗纸上的黄光漫了一整面,比前一夜还稳。案上摊着三卷东西,卷皮上墨字没遮住:一卷家线战报,一卷别业走水,一卷大典眉心。
灯下有人把三卷并排比齐,卷脊对卷脊,压上一条榆木镇尺,取针,将三卷首页一角钉在一起。针入纸背,一声轻响。
钉完,翻到首卷末尾,提笔在行间添了一行,墨色不浓,写得极慢。添罢,搁笔,剪了灯芯,那光反倒更稳了。
学阁那盏次亮。西院关防房,一纸抄件摊在案上,抄件右上押着一方小印,印文半缺,是勘文的老式样。执笔的人翻了翻底簿,找到“另案存档”那一页,笔尖落下去。
一行字,横平竖直:“另案存档之案,阁勘候议。”
笔一收,抄件折三折,塞进封筒,封口用凉糨糊粘上。糨糊没干,封筒压在镇纸底下,没人多看一眼。
分号那盏灯最后亮,也最不起眼。堂屋一张八仙桌,桌上一壶温水、一叠摊开的账簿。沈无咎坐在靠门那面,背虚虚地靠着椅背。
窗外有脚步经过,没停。
又一阵,也没停。
第三回,脚步声到窗下,没有响动,只从窗缝里推进来一张纸条,纸薄得透光,推进来就落在桌角,随即脚步走远。
沈无咎伸手,把那纸条拿起来,凑到灯下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墨很淡,像是用短锋笔写就。
名条未动,问的人多了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空白。再翻回去,六个字,一个不添,一个不少。
他把纸条夹进账簿,翻到今日那一页,提笔,在“宴,记”下面空一格,又落一行。
“名条,未动。”
笔停了一下,到底没再写别的。隔壁院,山长那间静室门缝里漏出一条灯线,不亮,很稳,一夜没晃。
天刚擦亮,沈无咎就起来了。
院里已经热闹开了。柴六十在门框上又加了一道横木,敲得梆梆响;姜饕背着扎好的干粮包从灶屋出来,肩头鼓囊囊的,一边走一边按;洛惊鸿从廊下过,剑在左腰,鞘口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,走到阶前站住了。
“宴上,你去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沈无咎说,“我,姬姑娘。”
“我跟着,院外候着。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“院外就院外。”洛惊鸿把布塞回怀里,“反正我不进去。”
姬瑶光从侧屋出来,谱匣背在身上,三证合册贴着里怀。她走到院中,把匣盖伸手按了一下,确认扣紧了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她说。
沈无咎把账簿最后一笔写完,合上,塞进袖中,起身。
“都回本位。”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,“今日谁都不许添乱。”
“放心。”金多多靠在廊柱上,手指头在空气里扒拉,“账我盯得紧。”
岑小满从巷口快步进来,糙纸册还在腋下:“先生,街面上都布好了。东到鼓楼,西到斜街,一共十一个点。”
“有人碰你们吗?”
“碰了一回。”岑小满顿了顿,“鼓楼底下卖茶的老周问了一句,说最近怎么到处是生面孔。我按你说的,只记,没应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原话。”
“原话是——‘这帮人,不喝茶,光问路’。”
沈无咎没接这句,背着手往院门走。
“先生。”岑小满在后头跟了两步,“今儿晚上那顿饭,到底——?”
“吃饭。”沈无咎回头看他一眼,“吃完回来,你把你那几张纸对一遍。”
“对完了呢?”
“对完了,记你们那行。别的不归你管。”
晚间歇得早。分号院里掌了灯,各屋陆续灭了,只剩堂屋一盏留着。
沈无咎把账簿掩上,笔搁进笔架,坐着没动。
外头巷子里更夫敲了一趟,过去好一阵,又是第二趟。
他站起来,把灯芯往下压了压,推开门。
院里空的,月亮把人影拉得老长。他沿着廊下走,过一道门,查一道门;过一扇窗,推一下窗框。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,往外跨了一步。
石阶上,搁着半页纸。
纸烧过。边缘焦成一圈黑褐,中间大半还留着,字迹被火燎得缺胳膊少腿,认不出几个。纸角磨得浑圆,像被人揣在怀里带过很久,反反复复摩挲出来的。
沈无咎蹲下去,没急着上手,借着巷口那点余光,看了一会儿。
纸背干干净净,没有印,没有名,没有来路。
他伸手把纸捡起来。焦边一碰就碎,碎渣落在石阶缝里。
“谁放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