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裁裁把笔搁下,手指压在勘录边沿,往外一推。
“判。”
书吏上前半步,照册面念:“功法勘验,通过。”
六个字。台下没响。
“来路——”书吏顿住,翻了一页,“存档。”
又是两个字。他把册页按平,看裁位一眼。
总裁裁没说话,只把下巴抬了半寸。
书吏吸一口气,把最后两个字拆开念。
“另——案。”
两字之间隔了一息,满场都听见了。
“另案存档。”
四个字连起来又读一遍。读给前排听,读给廊下听,读给场门外头那些踮着脚的人听。
读完,他把册子合上,退回去。
裁案后头,旧档还摊着,灰蓝封皮,立格原文那一页朝上,白纸黑字没动。
判文跟它对在案心,一个朱一个墨。
台下先是一静。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擦过旗杆。
随后才慢慢起了声——不是哗然,是那种压着嗓子、一层一层往外递的动静,像水开了,还没翻泡。
“贺老哥,念的什么?”场门边上有人小声问。
“通过。”贺老哥回了一句,声音发干,“功法通过了。”
“那来路呢?”
“另案。”
“另案是——是了还是没了?”
贺老哥没答上来,后头一个年轻生员接了话:“没判死。搁下了。”
“搁下……”那问话的人咂摸了一下,“那往后还勘不勘?”
“能勘,也就能不勘。”
“那就是个口子了。”
台阶根底下,岑小满的笔尖压在场外录那一行上。
“功法勘验:通过;来路:存档另案”十四字记到一半,笔停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眨了下眼,又眨了下。
笔尖上的墨坠下去,在“另案”后头洇开一团,慢慢洇成个指头盖大的黑印。
她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
糙纸册摊在她膝上,风一吹,纸角掀起,那团墨印像个没合拢的口。
“岑哥?”旁边生员凑过来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抬手挡了一下,眼睛还钉在那页上。
裁案侧头,书吏又上前,手里多了一册勘录副本。
“裁位有补笔,当众唱案。”
他把副本翻到那一页,举高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原勘录朱笔圈记一处,今依原案重裁——”
顿了一下。
“当场勾销。”
总裁裁提笔,笔尖落到勘录上那道朱圈上。朱笔在纸上碾过去,横着一拖,圈没擦没刮,是活的朱笔在旧印上又压了一道。
他压完,提起笔,把勘录转了半圈,朝台下让了让。
那一圈朱,被一道新朱从中间劈开。
“逐场之判,”书吏接着唱,嗓子有点紧,“注——据原案重裁,前裁作废。”
八个字念完,他补了一句:“停赛令撤,逐场令撤。两道旧判,当台作废。”
台下这次响得齐了点,前排几个人低声念“作废”“作废”,声音一层层荡开。
沈无咎把账簿从怀里翻出来,摊在膝头。
销。
一笔划过去,“逐场,记”三个字被一道墨线穿起来。没涂死,就是划掉了。
下头空一行。
他落笔。
“口子,开。”
笔停半息。合册,收袖。
国子监那一侧,沈天骄从座上坐直了。
他没看裁位,看的是裁案上那两道并排的纸——旧档一页,判文一张。
他的目光在“另案存档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,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,拧到眉心中间堆起一道褶。
手搭在剑柄上,没动。
裁案后头,总裁裁把朱笔搁回架上,抬手朝唱名官那边示意。
“复权文书。”
唱名官捧着新册上前,还没开口,台下又有一线声音钻出来。
“牧师兄,”国子监列里有人低声道,“您看这——”
牧文柏没应声,只是把剑从膝上正了正。
观政席上,那道背光的影子始终没动过。
椅背上搭着一角常服,肩线平,头略略低着,看不清脸。
席前一盏茶,已经凉了。
他抬手,两根指头搭住盏沿,往里侧挪了半寸,稳稳放下。
手收回去,影子还是那个影子。
台上唱名官把文书展开。
“依原案重裁,前裁作废,复权序如左——”
他依次往下念。
“复客籍沈无咎,抡才大典战位。赛中复权,次序照原签位;已过场次不追、不补、不计。”
念完一条,看一眼裁位,见裁位点头,接着念下一条。
“复原签:半决赛,青阑沈无咎,对——”
唱名官的声音在“对”字上顿了一顿,接着往下走。
“国子监牧文柏。”
念完,他把文书一转,展示正本末格的落名处。
“复权文书正本,一并归勘录。裁位朱笔落名于此。”
总裁裁提笔,在那末格上方走了一笔。
笔尖落纸,写了一个沈字,再写无,再写咎。
写到“咎”字最后一笔,笔锋收得极慢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抬手在名字那一格上按了一下。
墨还没干,指腹压过,留下个浅印。
“定了。”他说。
台下正要起来,前排却先起了一人。
青色监袍,腰间素面玉牌,怀里抱剑。
牧文柏站起来,没往台上走,就站在原地,剑贴在胸前,抱得端端正正。
“裁位。”
总裁裁抬眼。
“国子监牧文柏。”他把剑一抬,抱礼一正,“复权序里排我,我认。但这一签,是您今天当台重写的——原赛程上,这一签不是这么落的。”
裁案后头静了一息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原签唱名时,青阑沈无咎已在逐场。签位上该走的是空签,或另议。今日判他复权,排我,我不接。”
台下万目齐唰地转过来。
牧文柏把剑抱得更正了些。
“我请裁位,把这一签按原赛程重走一遍。他复他的权,我走我的签位——原签上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我不占这个便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