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权文书铺在裁案正中,墨迹还没干透。第四格写了个「沈」,第二笔悬着没落。
「请裁位恢复原赛程。」
台下前排,牧文柏站起来。剑横抱在臂弯里,素面玉牌垂在腰侧。
他把剑往上一托,抱正,躬身。
总裁裁搁下笔:「说。」
「沈无咎那一场,签上写的是我对他。」牧文柏直起腰,「停赛令撤了,签还在。他没跟我打,这个位子我坐不踏实。」
台下前排有人脖子伸出半寸,旁边人拿胳膊肘抵回去。
「停赛这几日,你打了几场?」总裁裁翻勘录。
「两场。剑宗钟离,云澜外院林渡。」
「战绩。」
「都赢。没伤,没拖时辰。」
总裁裁手指顺着名录往下走,停在赛程页上。
「原签落格那日,沈无咎对牧文柏。停赛令下,沈无咎战位除名,签位依例作废。你那侧赛程没停,你打了,赢了,进决赛。」他抬眼,「签作废,你的胜场不作废。」
「我懂。」
「可签作废之后,不能原样接回去。依章程,除名者复权,须从重抽走。你那一侧,已经打完,胜出,进决赛,不递补,不轮空。」
「行。」
「另一侧,原签作废后重抽,剩两人。沈无咎复权归位,对上崔明器。补一场,胜者进决赛,对——」
「我。」牧文柏说。
「你。」
牧文柏抱剑,一躬身,退回原位坐下。椅子腿没响。
台下嗡嗡声起来了,前排压后排。裁案侧,沈无咎翻出账簿,笔尖落下去。
「赛程重排。原签作废。牧文柏一侧胜出。补战:沈无咎对崔明器。胜者进决赛。」
笔一收,抬头。
「裁位,章程补战一条,请书吏照本宣一遍。」
总裁裁看他一眼。
「书吏,念。」
书吏翻册,照本宣:「复权者归原序。原序与当前赛程不合者,重抽对阵,补战定席。补战依原赛规,一场定胜。」
「够了。」沈无咎说。
「书吏,重排名录。」
「是。」书吏翻到新页,嗓子提起来,「补战一场。青阑沈无咎,国子监崔明器。胜者入决赛——」
他顿了一拍。
「对,牧文柏。」
「补战——青阑沈无咎,对——」
台下万目齐抬。
「国子监,崔明器。」
国子监一列,崔明器起身。青灰监袍板正,刀挂左腰,刀鞘磕着青石阶响了一记。他走上台,两步站定,隔了一丈。
「崔明器,凝罡初期,修《断岳刀诀》。」
「沈无咎,金丹初期,修《万法引气诀》。」
「开战。」
崔明器没废话。
第一刀起手正劈。刀路居中,不偏不倚,刀锋离沈无咎眉毛还有三尺,刀气已经把台板浮灰压出一道细线。
沈无咎侧身,不接。刀擦着袖口过去。
第二刀横断,他退半步。
第三刀斜撩,他剑脊斜搭上去,刀剑一碰即分,虎口没麻,手腕没震。
台下有人嘀咕:「怎么不打?」
「急什么。」旁边人说。
沈无咎没理。崔明器这刀,干净。
断岳刀诀练到第三代,刀路打磨过分毫。起手不抢,收势不滞,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没有余力,没有空档,连那种为了好看多转半圈的虚式都没有。
明瑕之瞳扫过去,纹路一条是一条。没有断口,没有错处。
找不到错,就只能比快。
第四刀。崔明器收转,换气。
沈无咎的剑已经递到他肩前,逼他偏步。
「半口气。」沈无咎说。
崔明器横刀回挡: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换气,慢半口。」
崔明器眼神沉了一下,没接话,第五刀跟着劈出来,刀势比上一刀沉了三分。沈无咎的剑尖先到他肋侧,他不得不回刀格挡。
第六刀,第七刀,第八刀。每一刀轮转,沈无咎都比快半口。
半口不大。搁平时,凝罡修士一个呼吸走三转,半口差不出什么。可崔明器的刀法讲究严丝合缝,刀路不差毫厘,节奏一断,下一刀就早出半分。
第九刀,崔明器刀势开始自己跟自己较劲。该收的一式他早了一线,刀刃擦着沈无咎的剑身滑过去,空出一道缝。
沈无咎没钻。
台下有人不解:「那缝不钻,等什么?」
旁边人压着嗓子:「他等的是自己的缝。」
第十刀,崔明器沉刀下压。沈无咎剑身一翻,贴着刀脊滑进去,剑尖点向他握刀的手腕。崔明器横刀上撩,变早了。
第十一刀,崔明器换了路数,刀从下三路走,要抢回那半口。
沈无咎的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第十二招,崔明器刀势收转再变。沈无咎剑身平推,不偏不倚,正卡在他换气的缝上。
第十三招。
崔明器起手,刀还没递到一半。
沈无咎的剑尖已经指上他胸口正中。
半寸。
崔明器看着那半寸。他把刀收了,刀尖朝下,刀脊贴着小臂,收得干净。
「服。」
台下憋了半场的气终于吐出来。
「服一半。」崔明器挂好刀,抬头看沈无咎,「《断岳刀诀》三代打磨,没出过错。你这门功法没印,可你换气比我快半口。」
他抱拳。
「这半口,我想知道从哪儿来。不是今天问——我自己找。」
礼毕,退回国子监一列坐下。刀搁膝上,手搭刀柄,没再抬头。牧文柏坐在他侧后一排,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
台阶根,岑小满的炭条压到糙纸册上。
「补战:崔明器败。沈无咎胜。」
两行写完,吹了吹,合册,麻绳一紧。
旁边寒门生员压着嗓子:「崔明器也输了?」
「记败。」岑小满把册子往怀里一塞,「怎么败的,另说。」
后排金多多踮着脚,扒拉了前头一个生员一把:「让让,让让,我还没看清呢,这就完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