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签唱到第二遍,书吏嗓子还没落。
“青阑沈无咎,对——国子监,牧文柏。”
牧文柏已经站在台上。没等开战令,剑从臂弯里翻下来,剑鞘往地上一插,入石三分。
“凝罡中期,牧文柏,修《九章剑典》。”
沈无咎解剑,剑不上鞘,横在掌前。
“金丹初期,沈无咎,修《万法引气诀》。”
“开战。”
牧文柏第一剑,起手就是正章式。剑走中线,快,直,剑脊压着一条笔直的气路,没拐弯。
沈无咎没退。
他拿剑脊斜搭上去,想读纹路。两剑相触,密匝匝的剑气贴着剑身一绞,没有断口,没有缝。
他退了半步。
明瑕之瞳扫过去,牧文柏那条气路上,九章剑典的纹路一条咬一条,严整得像新打的铁链。
第一遍,没读出东西。
牧文柏没给他第二遍。第二剑跟着就来了,横削,逼他往左。沈无咎往左,第三剑已经等在那里,点他手腕。
他翻腕格开,剑身震了一下。
台下前排,有人低声:“这刀法……不,剑法,怎么连个落脚的空都找不着?”
“找不着就对了。”旁边一个老修士说,“百年嫡传,磨了四代人。”
沈无咎也听见了。他退一步,牧文柏跟一步,第四剑直劈,不带虚的。沈无咎侧身,剑锋擦着袖口过去,带出一条口子。
他把那半截断袖往上一卷,没看。
牧文柏的第五剑起手,沈无咎突然开口。
“你第三式跟第四式之间,换气早了半线。”
牧文柏剑势没停,嘴上回了一句:“半线?”
“半线。”沈无咎剑脊一绷,贴着牧文柏剑身往下一压,“你试试不早这半线。”
牧文柏真试了。第六剑,他压着气口,收得比平常慢了一拍——剑路照旧严整,可他慢了。
沈无咎等的就是这一慢。
他引气诀的底子在这时候才露出来。金丹初期的气,比凝罡中期短一截,可万法引气诀引气不绕弯,气从丹田到剑尖,走最短那条路。
牧文柏慢一拍,沈无咎的快就显了形。剑尖抢进去,擦着牧文柏护腕过去,挑开半寸皮肉。
台下吸气声一片。
牧文柏看了一眼手腕,没退。他把第九章杀招提起来,气灌剑脊,剑身嗡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问出来了。可你也只能问出来。”
第九剑,全力。
沈无咎横剑接,两剑撞实,他脚底在石板上蹭出半步,唇角一热,破了。
他拿手背一抹,看了一眼:血。
台下岑小满糙纸册上的炭条顿了顿,没写。
“金丹对凝罡,硬接一剑只蹭半步。”旁边生员小声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岑小满盯着台上。
牧文柏第九剑之后,杀招连出三式,一式比一式沉。沈无咎不硬接了,侧、闪、贴、卸,专找剑路上的接缝。
第二处错,第七招的时候露了头。
牧文柏回环变向那一式,重心往左压得多了半指。不是大毛病,可沈无咎的剑尖恰好等在那里。
他没刺。
他用剑脊在牧文柏护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这儿,多压了半指。”
牧文柏愣了一瞬,随即回剑格开。
“你拍这一下,是还我半招?”
“还你刚才那半线。”沈无咎说。
台下牧文柏一侧的国子监席位上,有人皱眉。沈天骄没动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松了又紧。
牧文柏没再说话。他把压多的那半指收回去,剑势重新合拢。
收得更紧了。
沈无咎再扫一眼,纹路又密了。他攒了两处错,可两处都太小,牧文柏调一调就能补上。
他得等第三处。
牧文柏杀招第三式压下来,沈无咎横剑硬架,虎口一麻。牧文柏不给他喘气的空,剑势翻上去,第九式收尾,全力一绞。
沈无咎被逼到台角,右脚已经踩到台沿。
台下前排站起来好几个。岑小满捏着炭条没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没退路了。”后排金多多踮着脚喊了一嗓子。
沈无咎没回头。
他拿明瑕之瞳扫最后一遍。牧文柏这一绞,气路九转收成三转,表面看严整——可第三转收尾的时候,气口合拢比平常快了半拍。
不是错。是习惯。
这个习惯,前面八式都藏着,偏偏最后收势时露出来。
沈无咎剑尖一翻,不挡了。
他拿剑脊贴着牧文柏剑身往下一滑,引气诀全力催动,气从丹田直贯剑尖,抢在牧文柏气口合拢前。
半拍。
剑尖抵上牧文柏咽喉。
一寸。
牧文柏的剑停在他自己胸口前面三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喉前的剑尖,又看了一眼自己没收住的那半拍气口。
“半拍。”他说。
“半拍。”沈无咎说。
台下静了两息。牧文柏把剑收了,剑尖朝下,往鞘里一送。
“服。”他按剑认负,退一步,抱剑一礼,“你这半档气,我记下了。”
礼毕,转身,剑插回腰间,下台。一步没回头。
沈无咎收剑,血从唇角又渗出来一点,他拿袖子擦掉。
裁案后头,总裁裁翻勘录,笔落下去。
“决赛,牧文柏负。沈无咎胜。”
他搁笔,抬头。
“大典魁首——书吏,唱名。”
书吏直腰,嗓子提到顶。
“青阑弟子——”
他吸了口气。
“沈无咎。”
四个字落下去,满场先是一静,然后嗡的一声炸开。台阶根,寒门那一排齐刷刷站起来。
岑小满只拍了一下手,拍完就低头,炭条压到糙纸册上。
旁边生员压着嗓子:“岑哥!魁首!咱们寒门的——”
“记完再说。”岑小满头没抬。
国子监一列,崔明器手搭在刀柄上,看了沈无咎一眼,转头对旁边的聂霜说了句什么。聂霜没回他,抱剑起身,朝台上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沈无咎站在台上,把剑挂回腰间。
场门那边,仪仗进来了。
前面八面青旗,旗面无字,只绣学阁关防。后头一乘小轿,轿帘半卷,露出轿中人一截白发,束得服帖。
轿子在台下停住。闻人鹤掀帘下来,常服,没穿官袍,袖口拢着。
他走得很慢,台阶一级一级上,走到裁案侧边,先朝总裁裁微一颔首。
“裁位辛苦。”
“监正。”
闻人鹤转身,面向沈无咎。
他手里托着一方铜印,印面朝下,印纽是一只蹲兽,磨得发亮。
“无印之功,”闻人鹤说,声音温温和和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今日,有了名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。
闻人鹤两手递印,沈无咎两手接了。接印那一瞬,闻人鹤的目光落在他眉心,停了一息。
就一息。
随即收回,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样子。
“好好戴着。”闻人鹤说,“这印,学阁记了档的。”
他把手拢回袖里,转身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三日后,本监设宴——”
他侧过半个脸。
“请魁首,单独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