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监正留步——”
闻人鹤那句“单独一叙”还在台口打着旋,场门那边已经有人连滚带爬撞进来。
“榜!大典榜挂出去了!皇都四门,一门一面,朱字——”
围上去的人挤成一团,那人被压在最底下,脖子还往台上伸。
“青阑书院沈无咎,魁首,朱笔落的第一行!”
场门口槛上站着的金多多第一个蹦起来:“魁首那行,是不是比别的字大?”
“大!大一圈!朱砂里还掺着金粉,日头底下一照——”
“我这就去东门看!”金多多拔腿就跑,跑出两步又回头,“岑哥,你记不记?”
岑小满没抬头。糙纸册摊在阶上,炭条压着“补战”那页,笔尖停着。
“记完了。”他说,“去你的。”
金多多早跑没影了。
裁案侧,书吏从匣里抽出一册,新封皮,靛蓝。他双手捧着上台,在总裁裁面前展开。
“随观册。魁首一行,照例登册复勘。”
总裁裁接过来翻了一页,指头压着纸边往下一划。
“名目。”
“观礼魁首。”
“勘。”
书吏翻到“沈无咎”那格,墨陈于印四个字底下,一笔不添,一笔不减。
勘验官从革囊里摸出铜尺,就光比了比纸背,又比了比墨色,抬头。
“墨迹新,印脚稳。勘验——过。”
总裁裁提笔,在册上落一“复”字,押上裁案半印。
“依例,随观册复册。唱。”
“复册——”书吏嗓门拔起来,“青阑书院沈无咎,入随观册,观礼魁首。”
唱完,他退一步。册子搁在裁案边,封皮上的靛蓝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光。
台下一排长凳,寒门坐满了。岑小满被人用胳膊肘连顶三下,才站起来。
“岑哥,上啊。”
“上哪儿?”
“正册!咱们寒门自录的那册,谱侧挂名——你去誊正!”
岑小满抱着糙纸册走上裁案侧。书吏递过一支新笔,他接过来,在砚沿上刮了刮,弯腰。
谱正册摊在桌上,大典页后面新添一栏,空着。
他把糙纸册翻开,找到自己记的那行——“大典场,寒门自录,岑小满”。
一笔,两笔,三笔。誊完,笔尖悬在“满”字最后一勾上。
没落。
旁边书吏探头:“岑哥,手抖了?”
岑小满吸了口气,把笔按下去。按了一下,提起来,又按一下。
第三下按得最重,墨往纸里洇进去半个笔画。
“记完再说。”
笔一收,退半步谢礼,转身下阶。怀里糙纸册一合,麻绳一紧。
裁案后头,总裁裁把勘录翻到前头。
“并案。”
全场脖子齐齐一抬。
“二百一十二章——勘验从严半格一节。二百一十五章——逐场之判。并案核裁。书吏,逐卷唱条。”
书吏翻第一册:“二百一十二章。客籍沈无咎,功法勘验从严半格。执勘——邵清衡。”
邵清衡从案侧站起来,旧官袍袖口板正,没抬头。
“勘录原文:无阁印者,视同魔功。从严半格,即刻起勘。”
书吏翻第二册:“二百一十五章。裁位判:来路不明——停赛,逐场。裁位落判,执行具结。”
两册并排搁在裁案上。总裁裁把勘录压上去。
“逐卷对行。二百一十八章,原档入堂。立格原文:无阁印者,视同魔功。档中自记:立格之时,名录未立,勘验未设。”
他抬眼看台下。
“勘验官,当日怎么验的?”
勘验官上前一步:“墨陈于印,字先于尺。立格在前,名录在后——立格所引名录,立格时并不存在。”
“二百一十二章的从严半格,依据哪条?”
“立格原文。”
“立格原文所引名录,当时立了没有?”
勘验官顿了一拍:“没有。”
“从严半格,依据不足。”总裁裁提笔,在二百一十二章朱圈旁又落一道墨批,“偏斜,记过。执勘人——”
笔尖悬着。
“邵清衡。”
邵清衡上前一步,两手按在条案上,弯腰一揖。
腰弯到底,头没抬。
“从严半格,依的是一条自己站不住的格。”他说,“错我认。”
三个字落下去,满堂没声。
他直起腰,把执勘册合上,双手推到案侧。
“执刀旧账,今日两清。册退,归档。”
说完退回去坐下。旧馆袍两袖搁在膝上,板板正正,眼睛看着自己面前半尺桌面,再没往台上看。
总裁裁的笔落到二百一十五章:“逐场之判。所依据——来路不明。来路一节,二百一十八章已判存档另案。存档者,未定也。未定之节,不作逐场之据。”
笔走下来:“前判偏斜,注。错者付档。裁位自记——”
他停笔,抬头看台下,目光扫过半场。
“裁由档出。此判,依据不足,记过。付档存卷。”
书吏嗓子发紧:“二百一十二章,偏斜记过。二百一十五章,偏斜记过。付档,存卷——唱讫。”
裁案侧,沈无咎翻了账簿,笔尖落下去。
“勘验从严半格——记过,付档。逐场——记过,付档。”
写完,他搁笔,没抬头。
“账讫。”
姬瑶光抱着谱匣从侧案过来,匣盖一掀,大典页摊在裁案上。
她提笔,蘸墨,悬肘。
“沈天骄——首战。”一笔勾销,墨线穿行而过。
“聂霜——第二阵。”一笔。
“崔明器——补战。”一笔。
“牧文柏——决赛。”一笔。
四行,四笔,行行穿墨。笔锋一顿,她翻过页去,新页摊平,一个字没写。
旁边书吏看她一眼,她没抬头:“谱册翻新页,留白待记。”
书吏把谱匣合上,退一步。
台下寒门那一排,好几个人的糙纸册同时翻开。岑小满把册子摊在膝上,炭条落下去。
“册复,记。”
写罢,吹了吹,合册,麻绳一紧。
旁边一个寒门生员歪过来:“岑哥,这回总算能喊一声了吧?”
“喊什么喊。”岑小满把册子往怀里一揣,“回去把今日这页誊一遍,誊完再喊。”
“誊给谁看?”
“给我自己看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靛蓝随观册,“明年大典,照着抄。”
裁案收摊的响动里,姜饕从人堆后头挤过来,踮着脚往台上看:“这就完了?我还想看看魁首的印长什么样呢。”
洛惊鸿在廊柱下靠着,下巴朝台上抬了抬:“印你刚才没看见?监正手里托着那块。”
“我光顾着看岑哥按笔了,三下!按得那叫一个——”
“走了。”洛惊鸿从柱子上直起身,剑在左腰上磕了一记,闲闲往院门外走,“回去有工夫慢慢说。”
裁案侧最后一件卷宗收进匣里,总裁裁把半印归位,匣盖一合,起身。
“散。”
一个字,满场的人开始往外涌。
沈无咎把账簿收进袖里,最后一个下台。走到台阶根,岑小满还蹲在那儿没动。
“岑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册子我看了。誊的那行,墨重了。”
岑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糙纸册的封面,又抬头看看他:“重了?”
“三按。头两下轻,第三下实。纸背透了个印。”
“透就透。”岑小满把册子紧了紧,“透了我记得牢。”
沈无咎没再多说,抬脚往院门外走。
身后岑小满忽然开口:“先生!”
他站住。
“明年大典——我照这行誊。”
“嗯。”沈无咎没回头,“誊完把墨晾透。”
他走出院门。皇都街上,四面八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,四门方向都有人潮涌过去看榜。他拐进青阑分号那条巷子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后半夜。
监正府旧案房,窗纸透出来的光映在对面墙头上,黄澄澄一整片,从二更亮到三更,三更过了还没灭。
值夜的更夫从巷口走了一趟,抬头看了看那窗纸,想了想,又走了一趟。
天亮之前,那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