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漆匣递进堂来,是书吏一个人捧的。
他走到裁案前两步,屈膝把匣子搁在案角,两手扶正。匣盖上压一张黄纸封条,纸面朱印,印文是学阁关防。
“当堂监印。”总裁裁把笔杆往案上一搁。
勘验官从条案后绕过来。他的手按匣盖,书吏的手按匣底,两只手压住,两只手揭封条。
封条从中间绷起,漆粘着纸背,撕开时一声细响,像布帛抽丝。整条揭下来,勘验官把封条翻个面,印面朝台下万目一亮。
“封条完整,印面朝外。”
书吏启匣。匣里垫干草,草上横一册。档册灰蓝封皮,边角发脆。
总裁裁把册子拨正,翻看封皮正中贴的签条。
“来源。”
“学阁旧档一宗。”书吏照着匣内签条念,“编号丙柒叁拾贰,封条印痕与签条同记。”
“签条原件。”
书吏从匣底抽出签条,双手递上。总裁裁把它摊在勘录上,对册页编号,对封条印痕,三样并案看了一过。
“档从哪个门出的?”
“学阁旧档房,西屋第三架。”
“谁提的?”
“观政席递的调档文书,档房照单出档,一路封条没动。”
“展卷。逐页过手。”
勘验官立到案侧,书吏翻一页,他报一页码,报了再翻。
翻到第三页,书吏的手停住。
“此页有立格原文。”
“读。”
书吏直起腰杆,把册面上的字一字一字往台下送。
“无阁印者,视同魔功。凡参抡才、应试、勘验、授徒四项,一体照办。违者除名,永不叙用。”
念完,他喉咙动了一下。台下鸦雀无声,前排有人把脖子伸出去半寸,又被身边的人按回去。
书吏翻过一页,手指停在页沿。
“此页有自记。”
“读。”
他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度。
“立格之时,名录未立,勘验未设。”
十二个字,他送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读完抬头,不敢看裁案后头。
台下寒门那一排,一个生员吸进去的气硬截在嗓子里。
总裁裁探手把那册子拨到面前。
“自记可算凭?”
“回裁位,签条上记着。”书吏把签条举高半寸,“档中自记,非后人添笔。”
“验。”
勘验官接过册子,就着光看纸背,又翻回前页比墨色,看了三处。
“墨陈于印。”他把册子递回去,“字先于尺。”
裁案后头静了两息。总裁裁把册子合上,压在勘录左侧。“认档。”
台下有人吐了口长气。
“客籍沈无咎。”
沈无咎上前一步,从袖里抽出三张纸,一张一张压在裁案正中。
“请裁位容我读三行。”
总裁裁没抬手拦。
“原案条款。”他按住第一张,“抡才大典章程第三款第七行:赛中功法争议,由总裁裁当场裁定。”
“内档底册。”第二张,“暗网内档三十年,没有一份无阁印功法通过勘验的记录。一份也没有。”
“名录勘验侧页。”第三张,“勘验官手笔,一字未添。崔氏《断岳刀诀》第三式,圈。白鹿《吐纳诀》第七转,圈。云澜《九回枪》收肘,圈。”
三张纸在案上并齐,纸边对得一丝不差。他退开半步。
“读完了。”
台下没人接话。
沈无咎看着裁案后头。
“第一张,是裁位上午亲手援过的条款。第二张,是三十年没翻过面的底。第三张,是三天前勘验官当场画的圈。三张都在案上,请裁位拿这三张,对着这一册档,当众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什么?”总裁裁问。
“看这条尺子。”沈无咎说,“量了三百年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没量过它自己。”
裁案后头没出声。
国子监那一列,沈天骄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半寸,指节却还扣着。
总裁裁把笔提起来,蘸墨,笔杆架回指间。
笔尖离纸面半寸,停住。
墨顺着笔锋往下走,走到尖上,聚成一点,悬着。檐角的风从缝里钻进来,那点墨晃了晃。前排岑小满捏着的炭条离糙纸册还有半寸,也悬着。姜饕在后头踮脚,脚后跟落了一半没落地。
那点墨终于坠下去,在勘录上砸出一小片黑。
笔尖没动。
案侧,书吏又上前一步,手里多了一纸。
“观政席递。”他把纸压在勘录右上角,“准此档入堂。”
裁定台收下。程序走了一格。
笔锋压到纸面,走一笔,再走一笔。
总裁裁写完,把笔搁下。
“功法勘验:通过。”
他合上册子,手掌压住封面。
“来路:存档,另案。”
念毕,他把勘录往前一推,推到案心。
台下静了一拍,随即站起来一大片,凳子腿刮在青石板上乱响,有人叫了一声好,声音起头就散了。
岑小满的炭条压下去,在糙纸册那页落了两行,写完吹了吹,把册子一合,麻绳一紧。
柴六十把梆子从门后挪开,靠稳,手掌在梆身上按了一按,退回原位。
廊下洛惊鸿靠着柱子,下巴抬起来,抬到一半停住,又降回去。
穆执中抱着那册联名正本,退回案侧,一句没添。
沈无咎把三张纸收进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