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名的尾音卡在半空,红纸签还插在木格里。
东侧国子监一列,一人起身,青袍,腰悬铜牌,手里一叠呈文,封皮贴着三条签。他绕过坐席,走到紫檀长案前,双手把呈文递上去,落下一句“国子监客卿录事,代国子监呈文”,随即退回本列,坐下,头没抬。
总裁裁指尖在茶盏盖上点了点,没掀。
“念。”
书吏上前接了呈文,展开,当众宣读:“客籍沈无咎,所习《万法引气诀》,无阁印,无勘验记录。赛至半决,功法争议尚未落定。呈请先裁功法,后议赛程。”
他翻过一页,照着原句往下念:“凡参抡才者,功法当场勘验。功法无阁印、无勘验记录者,视同来路不明。”
念完,纸页合拢,压在案心。
“收文。”裁位上落了一句。
书吏应声,把呈文归进档匣,回手验封皮三条签,逐条念出声:“骑缝签、押角签、封底签。铜牌钤记一枚,国子监客卿录事,验讫。”
他把铜牌举了举,对着台口,又放下。
“问名。”
“客籍,青阑书院,沈无咎。”台下应得不高,字字清楚。
书吏翻名录,翻到首列,手指压在那一行空格上,把册页转过去,冲着台口:“《万法引气诀》,阁印,空。勘验记录,空。呈录年月,空。”
三声“空”,台下前排的寒门生攥住膝盖。
书吏取过勘录,笔尖舔墨,另起一行落字:“赛中功法争议,当台开裁。”
笔一搁。
沈无咎上前半步,站在条案前,两手垂着。
“我请并案。”
邵清衡已不在案侧。书吏抬眼:“并哪一案。”
“勘录旧页,名录之错三处。”沈无咎说,“同一场,同一册,同一双眼睛点出来的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“咦”了一下。
书吏没接话,翻勘录,往前翻,翻到那页,指头顺着行往下滑,停住,当众念:“崔氏《断岳刀诀》第三式,落点差三分。白鹿《吐纳诀》第七转,死口短半拍。云澜《九回枪》收肘,缺一指半。”
念完,他抬眼:“三处旧录在案。”
裁位上那杯茶端起来,呷了一口,放下。
“并案。”书吏转身,微微欠身。
沈无咎站着没动。
裁位开口,只有一句:“功法之裁,不与他案并裁。”
书吏当即照册翻章程,翻到那一页,指尖压住一行,念得板正:“功法争议,一案一裁。错案归错案,印案归印案,不得并。”
他补一句:“勘录添行。”
笔落下:“并案申请,不准。”
笔搁回案心,磕出轻轻一声。
台下没人接话。
呈文人已经归列,坐着,不看台上,也不看旁人。
“错是错案。”裁位上落下半句。
没有后半句。
万目死静。
第一拍,是展纸那一声。书吏把呈文从档匣里抽出来,重新压平,纸面抖了一下,响。
第二拍,满场人声齐断,刚才还压着的那些窃议、喘气、咳嗽,全没了。
第三拍,台侧翻册一响。姬瑶光谱页翻过去,停在“沈无咎”那一行,笔搁在砚边,没落墨。
死静里,寒门那一排,一个人站起来了。
“这是拿章程卡——”
第二个人跟着起了半截身,第三个手已抬到胸前。
岑小满竹尺横出去,压住第一个的胯骨,把她按回去。
“坐下。”
竹尺往第二个肩头一压:“一个一个来,不是这会儿。”
第三个被他一脚勾了凳腿,人也坐了回去。
“册吊了,人还在。”岑小满收起竹尺,尺端在掌心一磕,“看着。”
国子监一列纹丝不动,一人手按在膝上,从死静起,没抬。
牧文柏眼皮垂着;崔明器指头搭着刀柄,也没有动。
书吏唱案的声音在死静里浮出来,一句一句,短,稳。
“呈文一纸,收讫。”
“封皮三条签,验讫。”
“铜牌钤记,验讫。”
“名下功法一格,空三格,示讫。”
“并案申请一行,不准,录讫。”
每唱一句,他都在勘录上落一笔。
笔尖划纸的声音,前几排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无咎垂手站着,五指并拢,指节泛白,指腹贴着掌心,很平。
他呼吸放慢,肩没有动。
翻册的声音又响了一下,姬瑶光把笔从砚边拿起来,笔尖朝上,没有落。
白鹿那一列最边上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“这不合章程吧”,旁边的肘子立刻压过去。
“先听。”
两字。
沈无咎从怀里取出账簿,翻到夹层前一页。
笔尖悬了一悬。
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一支笔。
笔落,只一个字。
稳。
他把账簿合上,塞回怀里,拇指在夹层边沿一按。
裁位上,总裁裁的手从茶盏上收回来,落在勘录封皮上,掌心压着,压了两息。
然后合卷。
卷宗扣上,“笃”的一声,不重,全场都听见。
他起身,青缎下摆扫过椅腿,手还按在卷宗上。
“来路不明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停赛,逐场。”
裁位后头两名执事上前,一人抱卷宗,一人引路。
案侧书吏垂手站着,笔搁在砚上,墨还没干。
沈无咎退了一步,再退一步,转身。
袖口擦过条案边沿,账簿在怀里磕了一下。
东侧国子监一列,按膝那只手,到这会儿才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