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停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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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“来路不明,沈无咎,停赛,逐场。”

书吏把笔搁下,笔帽没扣,人已经从案后绕出来。他手里多了一块木牌,阔三指,长一掌,靛蓝漆面,墨字写着“禁出局”三个字,边口漆皮磨得发白。

书吏走到台前站定,把牌举到胸口,翻开名册,照着上头的章程原句念:“抡才大典章程,季条,第七条——凡停赛逐场者,由裁位授权书吏,当台示牌,除战位,收尾签,具录在案。”

念完一条,他翻了一页,继续念:“逐场者,不得入后续赛程,不得列观席,不得代他人呈文递状。出局牌示毕,交本人执收。”

书吏合上册子,把牌往前一送。

“沈无咎,接牌。”

台侧几百人没一个动。旗子被风扯得响,旗角拍在杆上,一下一下的。

沈无咎站在台下第一级石阶前,没看牌,先看了那本名册一眼。他把手里的账簿往书吏案角一搁,空出手来,接过牌。

禁出局。靛蓝漆面上,“逐场”两个墨字比刚才书吏念的还清楚。

“战位。”书吏又翻开一页,手指点在上头,“青阑书院沈无咎,半决赛东道次席,除名。”

裁案后头,另一名书吏从格架上把战位牌取下来。牌面上写着“沈无咎”三个字,旁边一行小字“客籍·青阑书院”。取下来的时候,木牌在架槽里蹭出一道细响,像谁拿指甲刮了下牙。

“尾签。”

唱名的把签筒端过来,木格里的红纸尾签抽出一支。签上墨迹还没干透,是刚才唱名时现写的。抽出来,往案上一搁,和那块战位牌并排放着。

两样东西摆在一处,台下几百双眼睛全落上去。一面战位牌,一支尾签,上午还插在格架里等人来抽,现在并排躺在裁案上,没人碰,也没人收。

书吏退了一步,把手拢回袖里。

满场静着。前几排坐着的,没一个挪屁股。中间站着的那一片,脚底像被毡子粘住了。后排有人想探头往前看,脖子伸到一半,被旁边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
靠边一个寒门生,两手撑着膝盖,腰往上起了半尺。

竹尺横过来,压在他肩上。

“坐。”

岑小满没转头,尺子那头往下一沉,把人按回凳面。她另一只手翻着怀里那本糙纸册,翻到最新一页,指头夹在页缝里,眼睛抬都没抬。

“看就行。”她说,“不递话。”

那生员嘴唇动了动,坐回去,两只手搁在膝头上,攥着袍角。

沈无咎把禁出局牌接在手里。牌不重,比账簿轻得多。他拇指在漆面上蹭了一下,蹭掉一点浮灰,然后转身,往台侧走。

走得不快也不慢。步幅和上台时一模一样。脊背挺着,肩没塌。

台下几百人的目光跟着他往台侧挪,像一片被风压过去的芦苇。前排的人偏着头看,中段的人侧着身子看,后排的人踮着脚看。没一个出声。

走到台侧,他把牌往左手一换,右手把账簿从案角拿回来。账簿夹在肋下,禁出局牌捏在左手,指头扣着牌边。他往场门走。

从台侧到东南场门,要穿过半个外场。地上铺的毡道压着碎石子,脚踩上去闷闷的。沈无咎沿着毡道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场门那道栅子开着半扇。外头是巷子,日头偏西,光斜打进门槛,在地上铺了一条黄边。

走到栅子跟前,他停了一步。

“裁位。”

那一声递出去,不高,可场子静,前中后三片都听见了。

总裁裁在案后把茶盏搁下。

“说。”

“裁定我记下了。”沈无咎侧了侧身,账簿夹在肋下没动,禁出局牌在左手扣着,牌面朝外,“章程有‘当场’二字。赛中争议,当场裁定。今日这一裁,我不辩。可‘当场’二字,请裁位用足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申请重裁。”

台下前排有人倒吸了口气,吸到一半掐住了。岑小满翻册的手停了一拍,笔尖悬在糙纸上头,往下点了半滴墨,洇开一个小圆点。她没管,笔尖又抬起来。

姬瑶光在台侧谱页上笔尖悬着,没落。谱页翻到大典那一章,末行空着,笔杆贴在中指和食指之间,晃都没晃一下。

总裁裁把章程册拉到面前,翻了两页,手按在某一行的位置。

“重裁之权,在监正府,不在裁定台。”他抬眼看沈无咎,语气平得跟念册子一样,“裁定台只管当台起、当台判。判了就是定论,章程上写得明白。你要递重裁呈文,出门往西,监正府递。今日这一场,你站不上去了。”

“依章程办。”沈无咎说。

“依章程办。”总裁裁把章程册合上,手按在封皮上,“重裁申请,有这一格。记在勘录里,不撤。”

他偏头对书吏说:“添一行。”

书吏提笔,在勘录末页落了一笔。

“申请人在场门,申请事项:重裁。裁位答复:权不在台。申请人签押——”

“沈无咎。”他自己报了名。

书吏落完这一行,把勘录合上,推进档匣。

“请出场。”总裁裁往场门方向摆了一下手,跟拂一片落灰似的。

沈无咎把禁出局牌往右手一换,左手推开半扇栅子。栅子轴上缺油,吱呀一声。他没回头,一脚踩出门槛。

门外巷子里,一个闲汉蹲在墙根嗑瓜子,嗑到一半抬头,看见人出来,嘴张着,瓜子掉在裤裆上。旁边一个挑担的赶紧往路边让,担子一头差点磕在墙上。

沈无咎往巷东走。身后场子里,裁位上又响起翻纸声,书吏的声音跟着传出来:“勘录末页,逐场具录。赛程照走,第三场——”

声音被场门隔在半截,后头的字听不清了。

台侧,姬瑶光把笔搁回砚台边上,没添墨。谱页翻到大典页,末行留白。她拿指头把页角压平,合上谱册,两手往案上一叠,搁在上头不动了。

台下前排,岑小满把笔尖重新落到糙纸上。她在“牧文柏,胜”那行底下另起一行,写了两个字:逐场。笔尖顿了一下,笔帽里那半滴墨已经干了,她拿牙咬开笔帽,在砚台边上蹭了蹭笔尖,又落笔,把“场”字最后一撇拉完。

不喊。不哭。她把笔帽扣回去,糙纸册一合,麻线往死里紧了紧,塞进怀里。

旁边那个寒门生侧过头来:“岑哥,记这个干啥?”

“账。”岑小满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拿鞋底蹭了,“先记着。”

再往东,国子监那一列。

沈天骄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子上。从裁位落判到人出场门,他面上没什么动静,两只手搁在膝头上,背挺着,和旁边几个监生一个坐相。

场门吱呀那一声响的时候,他腰往上起了半尺。屁股离了凳面,右手从膝头移到腰侧,按在剑柄上。剑没出鞘,手指头攥着柄上的缠绳,指节发白。

他停了有三息。

然后坐回去。

手从剑柄上松开,搁回膝头。人坐得比刚才还直,肩往后收了一寸。旁边监生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当没看见,眼睛盯着裁案上那本合起来的勘录。

另一只手,左手,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
场门外的巷子走到底是个三岔口。沈无咎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停了一步。身后大典场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灯影从场门里漫出来,铺在地上,被他的脚踩成几截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

街面上人不多。一个卖炊饼的推着车往家走,车轱辘碾在石板缝里咯噔咯噔的。对过绸缎庄的伙计正上门板,一块一块往里卡。

沈无咎把禁出局牌翻了个面,看了眼背面的漆色。靛蓝,刷得匀,边上有个小气泡鼓着。他把牌揣进怀里,跟账簿并排放。

这时候,西边街口传来一串马蹄声。不疾不徐,铁掌磕在石板上,脆的。

一队车马从西往东来。打头两盏灯笼,白纸糊的,上头拿朱笔描着“勘合”两个大字。灯笼底下,一个前导骑在马上,腰里别着铜哨,看见街面上有人,哨子往嘴里一塞,吹了一声长的。

“让道——勘合过街——”

那一声拖得老长,巷子两头的闲人全往墙根贴。绸缎庄的伙计门板也不上了,抱着板子往门洞里一退。

沈无咎往槐树底下靠了一步,让出街心。

车马从他面前过。打头两匹马拉一辆青篷车,车帘放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里头。后头跟着四匹骑从,鞍桥上挂着同样的白纸灯笼。再后头,还有一辆板车,车上码着箱笼,拿油布盖着。

青篷车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,车轱辘压过石板缝,咯噔一声。帘子被风掀了一角,里头暗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前导骑到街东口又吹了一声哨:“勘合入城——闲人避让——”

马蹄声往大典场子的方向去了。

沈无咎从槐树底下走出来,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。巷子尽头黑着,只有大典场子的灯在背后亮。

那队车马走到大典场门外头停下了。前导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后头的骑从,走到场门跟前,朝里头喊了一嗓子。

“云澜外院,穆执中——持勘合联名正本到——”

场子里头,裁位上的翻纸声停了。

巷子深处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沈无咎站在树底下,账簿夹在肋下,禁出局牌在怀里贴着胸口。

他单手把账簿翻开,就着场门方向漏过来的灯,在空行里落了三个字:逐场,记。

笔收进袖里,账簿合拢,重新夹回肋下。他没动。

风从街口灌进来,把槐树上剩的几片叶子吹得翻了个面。

穆执中,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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