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谷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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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车轮声比人先到。

分号檐下刚点灯,巷口就拐进来一溜车灯,白纸糊的面,红戳两个字:勘合。

柴六十把梆子往门后一靠,先开了侧门。

车帘掀开,人跳下来。灰布袍子,袍角磨得发白,边上一圈毛了。他回身一伸手,从车斗上搬箱子,单手托着箱底,一路没换手。

“青阑分号?”

“是。”

“穆执中。”箱子往门里一递,“联名正本。”

柴六十搭手,箱子沉得压腕子。穆执中自己又搬了一只下来,两只箱子在门槛里码齐,他才直起腰,拍了拍袍角上沾的土。

厅堂的长桌腾出来了。沈无咎把账簿合上,挪到一边。

穆执中摸到压箱的绳结。麻绳双股,打的活扣,他一根一根解,解完了把绳子绕成一把,往袍袖里一塞。

箱盖掀开,里头一摞一摞的册子,封皮贴签,签上压印,一摞麻绳捆一道。

“各州院联名正本,州院印全,签押全。”他说,“你点。”

沈无咎伸手拆了第一摞,一册一册往桌上摊。封皮上一个印,第二册又一个印。

“这摞凉州。”

“嗯。”

穆执中捧,沈无咎摊。纸页碰桌面,一册一声响。长桌铺满了,柴六十把条案推过来拼上,条案也满了。

穆执中退开半步,把空箱搬下桌,搁墙根。手按在原先箱子压着的那块桌面上,按了一息,收回去。

“此前不开口的州院,全在上头落了印。”他说,“从云澜出来走了九天。箱子没换手,绳子没换结。”

沈无咎把最末一册摊平,指尖在封皮印上蹭过去。

“验了。墨色有深有浅,一路走一路落印。”

“先签的墨陈,后签的墨新。”穆执中把册子接回去,合上,四指对齐封皮边沿,“这回没人看别家脸色。签就是签,不签就是弃。弃了的,我另册录了名,搁在箱底。”

“弃了几家?”

“三家。”

沈无咎没问哪三家。他把弃名册抽出来,翻了一页,指头在空行上点了点。

“三家空着。账上留位。”

穆执中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

后院灶上还温着饭,柴六十端了两碗进来,搁在桌角。穆执中没动碗,先看沈无咎吃。沈无咎吃了两口,抬头。

“你也吃。”

“吃。”

穆执中端起碗,扒了半碗,搁下。“明日大典,青阑的场子空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不去?”

“被逐的人,不进当场。”沈无咎把碗里最后一口米拨进嘴,“场外有眼睛。”

穆执中把碗一推,站起来整箱子。他整箱子的方式跟拆绳子一个脾气:一摞一摞码回去,码完了拿那根解下来的麻绳重新捆。捆完了,手掌在箱盖上按了按。

“我在京里留几日。”他说,“联名正本呈上去,要有人递。你写,我送。”

——

第二日旗照升,青阑那一席空着,风从台板上扫过去,把几片落叶推进了空位里。

场外寒门照旧立成一排,没册子没笔。岑小满蹲在台阶根,糙纸册子摊在膝上,翻到“大典场”那页。炭条捏在手里,笔尖落在“逐场”那两个字旁边,停了一停,又落了一笔,把空着的册侧填了半行字。

“照记。”

旁边生员凑过来看:“岑哥,这行写什么?”

“写场里少了谁。”她把册子一合,麻绳一紧,“写清楚少了,才有人知道该补。”

——

后半夜,顾青册回来了。

他没走正门,从灶房那头翻墙进来,落地没声。进门先掏布包,往桌上一搁,布结解开,两样东西并排摆。

“暗网内档的回条,前日到的,纸到了人没到。”他把一张窄纸条推到桌心,“纸面连功,只落回条不落人。这条上写了,名录勘验的口簿侧页,今早从门房递进来了。”

第二样东西摊开——名录勘验的口簿,侧页翻出来。三处圈。

崔氏《断岳刀诀》第三式,圈。白鹿《吐纳诀》第七转,圈。云澜《九回枪》收肘,圈。

“勘验官画的。一个字没多写,圈完就递了。”顾青册把布包叠起来塞回怀里,“门路走的还是旧线,没用你的人情。”

沈无咎把侧页翻正,压在联名正本最上头那一册旁边。

“回条留档。侧页入册。”

“三样齐了。”顾青册掏出小册子,炭条在上头加减了一通,合上,“联名是响,内档是底,侧页是凭。你要动,今晚是时候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无咎把灯芯挑亮了一分,“等个人。”

——

姬瑶光是天快亮的时候到的。她抱着谱匣,进门也不问话,把匣子搁在条案一头,抽谱页出来铺平。

桌面不够,她伸手把联名正本往左推了推,空出一尺见方的案心。

谱页铺上去,纸角先拿镇纸压住。

“联名。”她拿最上头那一册正本压在谱页左边。“内档。”回条和暗网底册压在中间。“口簿。”侧页压在右边。

三样东西在谱页上排成一行。

她从谱匣里取出印,在印泥上按了一下。

“三证并置,账成。”

印落纸面,谱页上多了一个红戳。她收印,合谱,抱在怀里,往沈无咎旁边的凳子上一坐。

“明日递文,谱页随文走。三证原样不动。”她说完这句,把谱匣的铜扣按上了。

沈无咎看了她一眼:“你坐这儿等什么?”

“等你写。”她没抬头,“写完我收谱页入匣,明日一并走。”

灯下静了一息。顾青册在后头把炭条收进袖里,退到门边靠墙蹲着,不说话了。

——

沈无咎磨了墨,铺纸。

笔搁在砚边上,他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道,抬头看顾青册。

“递文走哪儿?”

“门路三条。”顾青册蹲在门边竖指头,“第一条,裁定台。你被逐了,裁位不收。第二条,国子监。递进去得经邵司业过目,先压你三天,再转内阁,拖到赛程收尾,重裁二字就成了废纸。”

“第三条。”

“监正府收文房。正门,递勘合,一戳一收。不认人,只认文。收文房收了,监正就要批。批不批另说,但收文房这一戳,谁也压不住。”

沈无咎把纸铺正,落笔。

“客籍沈无咎,为功法争议事,依抡才大典章程,请当众重裁。”

写到“当众”两个字,笔顿了一下。他蘸了蘸墨,接着往下走,把勘验口簿三处圈、联名正本一式、暗网回条一张,并作三证,附于文后。

落款,画押,年月日填全。

顾青册凑过来看了一眼,吹了吹墨:“抬头空三格,你空了两格。”

“空两格是我的格。”沈无咎把纸揭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“他收文房认的是文不认格。空三格是官样,我空两格,是我的文。”

“随你。”顾青册把文接过去,从怀里抽出一张监正府收文房的用纸封,把文折进去,封口按上客籍的戳,“明早我递。”

“今晚递。”

“今晚收文房的人——”

“收了就行。等到明天,他多睡一夜,我这文就多压一夜。”

——

监正府的门开在皇都东边那条街上。夜里落了锁,侧边收文房留一扇小窗,窗板开个洞,洞里透灯。

顾青册走到窗前,从洞里把文递进去。

里头伸出一只手,接了,翻了一下。

“什么文?”

“青阑书院客籍,重裁申请。功法争议,请当众重裁。附三证。”

里头静了一息。灯影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凑到窗前看了一眼。

“搁下。明早——”

“今晚收。”顾青册把文往里推了推,“戳。”

那只手把文抽回去。

过了片刻,从洞里递出来一张回执,红戳压着收讫二字,墨还湿着。

顾青册接过来,吹了吹,折好塞进袖里。

“三证附文不动?”

“动不了。你收了,就是你的档。”

里头没再说话,窗洞的灯暗了半格。

——

后半夜,分号的灯还亮着。

长桌上摆着联名正本最上头那一册、暗网回条、勘验侧页。三样并排,下头压着姬瑶光的谱页,谱页上的红戳正对着灯。

沈无咎坐在桌边翻账簿。翻到末页,在“逐场,记”下头添了一行。

“重裁文书,递监正府收文房,收讫。附三证。”

写完合账,搁笔。

天快亮时,柴六十又开了侧门。

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,折成三角,封口一个戳。送条的人没进门,脚步声顺着巷子远了。

柴六十把条子拿到厅堂。沈无咎接过来,拆开。

就一行。四个字。

“准,明日当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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