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名的没等台下把那个朱圈看热。
“第二轮。”
签筒往案上一墩,红纸尾签齐齐一颤,他手伸进去捞了一把,抽出来就念。
“青阑,沈无咎。”
台下有人刚坐回去,屁股又离了凳。
“对,剑宗,聂霜。”
聂霜从东侧道上台,靴底在石阶上踩出两声。人瘦,肩窄,刀挂在左腰,刀鞘通体没纹,鞘口磨得发亮。上台不整袖,也不看人,走到战位,拇指挑开鞘扣。
“请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沈无咎站在台侧,账簿塞给书吏,手空着上台。刚站定,聂霜刀已出鞘。
第一刀横着削,刀光薄得像一匹扯开的霜。沈无咎脚下一撤,刀锋贴着他腰带过去,割断了一根线头。
台下前排那个寒门生“嘶”了一声,被旁边人一肘压回去。
第二刀跟着就来了,竖着劈,走的是斜线,避开了所有正架的路数。沈无咎侧身,刀风扫过左肩,袖口裂了道口子。
快。一刀比一刀快。
第三刀起手之前,聂霜脚在毡上颠了半步,整个人的气机拔了一截,刀尖颤了一下才定住。
沈无咎眼睛钉在他手腕上。
第三格的旧错,断在换气的当口。快刀换息,本该在收肘时压住半拍,这半拍压不住,气就要往上顶。气一顶,刀路就提前走极端,快是更快,可下一刀起手的那一瞬,腕子是虚的。
第三刀劈下来,果然。刀锋落地前一尺,聂霜手腕抖了半寸。就半寸。
沈无咎拧腰,剑从下往上抄,剑尖没碰刀,只搭在对方换息的那处空档上。
“错在换气。”
他说。
“不在刀快。”
剑一送。
聂霜第四刀刚起势,气往外一放,正是那半拍全开的时候。沈无咎一剑从这个口子捅进去,剑脊贴着刀背一绞,聂霜虎口震了一下,刀路塌了。
剑尖停在聂霜喉前一寸。
台下没声。
聂霜低头看那一寸,看了两息。
“收。”
他把刀往下一顺,刀尖点地,横在身前。抱刀,一礼。
“受教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替他问的那句话,我输了,不问。”
沈无咎收剑:“那句话,留着。”
聂霜看了他一眼,没再开口,抱刀转身下台。走到台根,把刀挂回左腰,刀鞘磕在胯上响了一声。
姬瑶光在台侧把谱页翻开,笔尖落在“聂霜”那一行上,勾了一笔。笔一搁,没说话。
裁位上茶盏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第三场。”
东侧道上崔明器已经站好了,刀没出鞘,指节“笃笃”叩着刀柄。
对手白鹿的冯见山,刀对刀。
崔明器第一刀就抢了中宫,冯见山横挡,两刀震得台板发麻。崔明器不换招,同一路刀法连进三刀,第三刀把冯见山的刀压到了自己肩头。
“卸。”
冯见山手一松,刀落地。崔明器刀尖挑着人家的刀把往上一抬,递回去。
“刀路没偏。”
他就这一句。
冯见山接刀,脸红了一下,抱拳退台。
崔明器把刀插回鞘,刀柄往腰上一按,看了台侧牧文柏一眼。
牧文柏正看台上,目光接住,点了个头。就一个头的分量。
“第四场。”
牧文柏上台,步子不快,落脚脚跟先着地,没声。对手云澜外院的铁戟周通,戟长,先手就是横扫。
牧文柏前两招全在退。退到台边,周通戟势用老,收手慢了半拍。牧文柏一枪从戟杆底下钻进去,枪尖挑开对方虎口,铁戟脱手飞出台沿。
台下有人叫好。
牧文柏收枪,整了整袖口,把被风吹翻的领子压平。
“沉住。”
他说的是自己,手在袖口上又按了一下,转身下台。
半决赛,四席定了三席。空着一席,等国子监沈天骄跟白鹿聂霜打完之后补进来。
台下前排,岑小满把竹尺往地上一立,蹲下来。
她身后站了七八个寒门生,手里没册子,没笔。寒门的随观册上个月就被吊了,一条“勘合不符”压到现在,没解。
岑小满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糙纸裁的,一叠,边角不齐,拿麻线在左侧穿了三个眼,系了个死结。
翻开第一页,上头用炭条写着:崔明器,胜。
她把笔帽咬开,在“牧文柏,胜”那行后头添了一笔,笔尖秃,写完甩了甩。
“人在场外,录在场外。”
旁边生员凑过来看:“岑哥,这记了往哪儿递?”
“不递。”岑小满把糙纸一合,麻线往死里一紧,“他们吊咱们的册,咱们记自己的账。一笔一笔,先记着。”
她把册子塞回怀里,站起来,竹尺往掌心一压。
“看下一场。”
后排柴六十把梆子从肩上卸下来,往台根挪了一步,刚好挡住后头挤过来的一个闲汉。“退半步,站后头看去。”
石敢在人群最后头,块头大,把前头一个矮个生员往边上轻轻拨了拨:“你站这儿,看得见。”拨完自己往后一退,照样踮着脚看。
姬瑶光在台侧把谱页翻过来,在“崔明器”那行旁边落了个小字,笔尖顿了顿,又在“牧文柏”后头画了个圈。笔没停多久,合了谱,往旁边一搁。
“半决赛,抽签。”
签筒又抬上来了。这回筒里剩两支。
唱名的把筒摇得哗啦响,伸手抽了一支,就日头一翻。
“青阑,沈无咎。”
筒里剩一支。
“对——”
他抽出来。
“云澜,牧文柏。”
台下“轰”了一声。前排那个寒门生这回没攥旁人袖子,自己攥住了自己膝盖。
“签落。”唱名的把两支签并排插进木格,尾端红纸冲着台下。
牧文柏在台下站着,听完唱名,手从袖口上放下来,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沈无咎点头。
牧文柏也点头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裁位上,总裁裁把茶盏端到嘴边,没喝,搁回去。
“半决赛,明日——”
“裁位。”
东侧国子监那一列,一个人站起来了。
青袍,腰挂国子监的铜牌,手里一叠呈文,封皮上贴了三条签。他走到案前,呈文双手往上一递。
“国子监客卿录事,代国子监呈文。”
总裁裁手搭在茶盏上,没动。
“念。”
呈文翻开,那人念得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“客籍沈无咎,功法争议在案。争议未裁,赛程先走,于抡才公议有碍。请总裁裁,先裁功法,后议赛程。”
话落。
他把呈文放在案心,退了一步,站定。
满场没人说话。风把台角那面旗吹得噼啪响。
沈无咎站在台下,手在身侧垂着,五指并拢,没攥。
姬瑶光在台侧把谱页翻开,笔搁在“沈无咎”那行上,没落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