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录递上裁定台时,沈天骄还没走回下场的道口。
“客籍沈无咎,功法勘验,从严半格,即刻起勘。”
勘验官青灰袍,腰上革囊扣得整齐,名录翻开,手指压在册页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沈天骄的脚步在石阶下顿了一顿,没回头,往国子监那一列走回去。
台侧的条案被两名书吏抬上来,一张空案,一砚,一笔,一方勘录。邵清衡把名录搁在案心,伸手压平折角。
“保结文书。”
书吏从封套里抽出一张,双手递上。
邵清衡展开。日光底下,纸面一道折痕,右上角压了个朱印,角上还粘着一点浆糊壳。
“保结人,州府推官齐慎行,见任差遣,画押在末。”他念到一半,抬眼,“保结人在何处。”
“在京。”台下有人应。
“传得到传不到。”
“随传随到。”
邵清衡点点头,笔在勘录上落了一笔。
“客籍附加条款三道,逐条对。”他手指往纸上一点,“一,赛前另具保结,保结人须见任差遣,或官身具名,画押。这条——”
他把文书转了个方向,朝向台下,指腹按住右下角。
“具名,画押,官身。过。”
书吏接回去,翻到第二页。
“二,勘验从严半格。功法当场演,气机当场验,丹丸器物一律不得入场。”邵清衡抬眼,“身上带什么了。”
沈无咎把账簿从怀里抽出来,搁在案上。
“账簿一本。笔一支。无丹无丸。”
书吏上前,账簿翻了两页,笔帽拔了看,又在台面上摊开手掌请他拍了拍袖口。沈无咎张开两臂。
“过。”邵清衡落下第二笔。
“三,保结人身在何处,随传随到。”他念完这一条,把笔搁了,“这三条都过了。往下走的,是功法本身。”
台下没人说话。
“名录首列,《万法引气诀》。”邵清衡把名录往前一推,手指压在一行空格上,“阁印没有,勘验记录没有,呈录年月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照大典章程勘验条,功法无阁印、无勘验记录者,视同来路不明。”
这一句出来,台根底下有半排人往前倾了倾身。
邵清衡不急着往下问,把名录往沈无咎面前推了近一寸。
“来路,说。”
沈无咎没看名录。
台下第一排,岑小满竹尺横在掌心,指节压得发白。洛惊鸿在廊柱边站着,抱着胳膊,下巴抬了半寸。
沈无咎开口了。
“来路无凭,错处有凭。”
八个字落下去,台面上没声,台底下也没声。前排那个寒门生抽了口气,又自己咽回去。
邵清衡的笔悬了一悬。
“错处有凭。”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不轻不重,“哪来的凭。”
“名录首列,三家名门功法。”沈无咎抬手,指头往名录上一点,“我指的是错,不是功法。功法是正版,错在练法上。”
邵清衡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第一处。”沈无咎没等他应,手已经指出去,“首列崔氏《断岳刀诀》第三式,力从腰起,本该走中路偏左三分,现下落点在正中心。差这三分,招式没坏,劲从三分外泄。泄露一丝,越往后越积,二十招以后,刀背会自己往内偏。”
崔明器站在战位上,刀还没拔,指节在刀柄上压了一下。
邵清衡翻名录,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息。
“说第二处。”
“白鹿《吐纳诀》第七转,换息的气口短了半拍。”沈无咎说,“吸气入、呼气出,中间该有半拍的死口,用来压住气机。这半拍短了,气会往上浮。人一累,先浮的是额头。”
台下白鹿那一列,有人下意识抹了下额头。
“第三处。”沈无咎的指尖停在名录第三行,“云澜《九回枪》收肘那一格,肘尖到腰应当留一指半的余地。谱上写着这一指半,练法里少了。少了这一指,回枪便快,快得对,也快得回不来。”
牧文柏整袖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一条,什么时候缺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在嗓子里。
“缺在谱传的那一代。”沈无咎说,“不是你家练错了。”
牧文柏没再问,袖口慢慢放下,指头在里面把布捏了一下。
台下三家名门那一列,没一个人接话。
邵清衡把名录合上,手按在封皮上,按了三息。
“你这双眼睛,能看功法纹路。”
“能。”
“看得见自家的吗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
邵清衡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不辩来路。”沈无咎说,“来路在纸上,纸不在我手里。错处在功法上,功法当众演。”
台下忽然安静得更彻底了。
邵清衡把笔拿起来,悬在勘录上,落了一笔,又停住。
“勘验结果,眼下不能定。”他说得很稳,“《万法引气诀》无阁印、无勘验记录,来路一栏空着,按旧例,勘验挂起,另期再议。”
“另期。”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可前几排都听见了。
书吏已经把勘录往回收了半寸。
“慢。”
那一声从裁位上下来,不高,压得住全场。
总裁裁坐在紫檀长案正中,青缎没掀,手边一杯茶。他没看邵清衡,也没看沈无咎,看的是案上摊开的章程。
“章程念过的,再念一遍给台下听。”他说。
书吏把章程展开,念:“凡参抡才者,功法当场勘验。”念到这里,他抬头。
“往下。”
“赛中功法争议,由总裁裁当场裁定。裁位判罚,即为定论。观政席据实驳议者,另录一本,随卷呈核。”
“就这一条。”总裁裁把章程按回去,“今日是赛中,功法争议当台起,当台裁。另期再议,是把争议挪出赛场,章程上没这一格。”
邵清衡抬头:“旧例——”
“旧例是平时勘谱。”总裁裁打断他,语气仍旧平,“平日勘谱,可以另期。今日是抡才场上当众起的争议,按场上条款走。”
他伸手,书吏把勘录递上来。
“怎么记,听清楚。”他把笔接过,落在勘录上,“暂记争议,赛中再裁。赛程照开。”
一笔落下,收笔。
“争议之名挂着,不碍下一场。”他把勘录推回案心,“该谁上谁上。”
台下一片衣料摩擦的声响,像有人同时松了半口气。
姬瑶光在台侧翻谱页,手指在页角停了一停。她把谱页掀起半张,从底下抽出一样东西,一叠抄件,纸面发暗,边口毛糙,压得平平整整。
她没看内容,把谱页压回去,抄件留在底下,手从案上收回来。
笔没动。
裁位侧边,那个矮半尺的位子上,桓肃的背影一动不动。从开场到现在,他连肩都没换过。勘验这一场,台下扫过去几回目光,那个背影一次都没回应。
邵清衡合上自己的册子,退了一步,站到案侧。
“勘验毕。”他说。
书吏把勘录、保结文书、名录,一样一样归进档匣,扣上。
总裁裁没起身,把茶盏端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“第二场。”
唱名的抱签筒上来,摇了摇。
台下没人再去看签筒。前几排还盯着勘录上那个圈。
朱笔画的圈不大,圈在勘验结果那一格上,圈里两个字:争议。
沈无咎退到台侧,账簿攥在手里。拇指在夹层边沿松开,五指张了张。
姬瑶光把谱页翻过去,笔尖在册页边上压了一下,没落墨。
“争议留着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留着。”沈无咎应。
总裁裁的手按在勘录封皮上,指尖往那个红圈上轻轻一点。
“争议不消,随卷走。押到哪一场再裁,看谁站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