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签按进木格,尾端红纸颤了一下。
唱名的把末签抽出来,就日头一翻。
“青阑沈无咎——对,国子监沈天骄。”
满场没声。前排一个寒门生的手攥住了旁边人的袖子,气吸到一半没吐出来。国子监那一列往台根挪了半步,站住。
总裁裁位上的茶盏磕了一声,很轻,像谁拿指甲弹了下瓷。
“开。”
那一声斩在台上,静场没了。
沈天骄先动。剑出鞘不是拔的,是推的,拇指顶鞘口,剑身一寸一寸送出来,送到一半手腕一翻,剑脊朝上。
第一剑,正名式。剑走中宫,直进,不晃不飘,剑尖到沈无咎胸前一尺半时,脚在青毡上沉了一沉。
沈无咎没退。他左脚前,右脚后,眼睛钉在对方手腕上。
他看见那道纹路了,从腕起、到肘、到肩,一节一节亮起来。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有一道断口,他自己数着日子磨出来的那种断口,细得像头发丝。
剑尖落下来前一瞬,他侧了半步。
剑从他肋旁过去,三指宽。
台下有人叫好,叫到一半觉得不对,声音卡回喉咙里。
沈天骄不收手,第二剑跟着走。定序式,剑路锁偏锋,一步一步把人的退路压成一条线。
这一剑有来历。国子监的剑谱,第二篇第三式,开头就写着“定序者,断敌之势”。剑脊每一寸都在逼,逼你先动。
沈无咎没动。
他眼睛跟着剑走,看那道纹路到第三格又断了一下,这一回断在收肘的当口,肘尖到腰的距离比前头短了一指。
剑到面门前半寸,他偏头。
风扫过耳朵。
“你的剑,名门正传。”沈无咎开口。
“我这一路,是挣来的名。”沈天骄第三剑起手,承牒式,剑身压顶门,自上而下,剑风罩住三尺方圆。
“名可挣。”沈无咎脚下一错,不退反进,“路数上的错处,瞒不过人。”
说话间剑已经到了。
他抬手。不是对轰,也不是拿剑去接,只把剑尖对准来剑的路数上,往那处断口一搭。
两剑相碰。声音很脆。
沈天骄剑身往右偏了两寸。
这两寸,不是劲逼出来的,是路数被人从接缝上撬开了。第三剑的后手变化本来有七条路,被这一撬,七条塌成两条。
沈天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变招快。剑往下沉,要换第四式,脚底已经铺好了下一步。
“快。”沈无咎只吐一个字。
快的是气。他引气抄进去,比沈天骄快半档。半档不多,就够他的剑先落在那条路上。
沈天骄脚还没起来,剑路已经被人堵死了。
一记拆到接缝,困住变化。剑尖停在沈天骄咽喉前一寸。
停住。不下。
台上台下都没声。
沈天骄低头看那寸许距离。看了三息,把剑往下一顺,剑尖点地,剑身竖在身前。
“收。”
他把剑回鞘,回得很整。手按在剑柄上,眼睛抬起来。
“输在剑上,账记在名上。”
说完按着剑转身,一步不拖,走下石阶。走到台根,站定,没回头。
沈无咎把剑收回来。两人一上一下,隔着三级石阶对望了一眼。
他眉心有一点金光晃了一下,一息,收了。
沈天骄已经转过身去。
姬瑶光在台侧把谱页翻开。笔尖落下去,在“青阑书院”那一行上勾了一笔。然后蘸墨,笔尖刮了刮砚边,把那行字压了压。
一笔勾定。
她把笔搁回笔架,没说话。
台下寒门那一排,岑小满竹尺往掌心一压,压出“啪”一声。
“看见没。”她就这一句。
洛惊鸿在廊下靠着柱子,抱着胳膊,看到剑尖停住那一寸的时候,下巴抬了抬,又低回去。
姜饕在人群后头踮脚,看了个尾巴,嘴里嘟囔:“这就完了?”
柴六十梆子往地上一墩:“完了。”
金多多从袖口掏出折成四方的那张章程,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塞好。
台上书吏收拾竹签,唱名的把筒子抱下去。
沈无咎退到台侧,账簿还攥在手里,夹层边沿被拇指压出一道白印。他松开手,五指张了张。
气收得干净,丹田那一圈暖的,没有一丝乱。
台正中的条案后头,勘验官上来了。青灰袍,腰间革囊,手里一本名录,翻开,手指按在册页上。
他抬起头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“客籍沈无咎,功法勘验,从严半格——”
他指头在册页上点了点。
“即刻起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