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把回条对折,折口压在账页边上,往夹层里一塞。
墨蘸了半口,在皇都页末添了半行。
候。
就这一个字。后院廊柱上那张老名条他没去看第二眼。
天没亮透,陈桥坊的门闩先从里头落下,榆木闩砸在门槛上,闷闷一声。
柴六十头一个出来,肩上还扛着梆。他抬头看了眼檐下的匾,铁丝缠着,风一过晃半寸。
“还歪着。”
“回来再说。”沈无咎锁门板。
姜饕拎着锅盖赶上来,锅里的汤晃到沿口。石敢走最末,步子不快,鞋底踩在石板缝上没声。金多多走在队伍后头,袖口塞着折成四方块的章程,没人接她的话。
巷口人潮已经涌上来了。卖瓜子的把挑子横在路边,铜钱在布兜里撞。
裁定台设在坊门里头,三级石阶,台面铺着青毡。台下围了三层。
寒门的人沿街站成一排,从台根排到巷尾。岑小满站在排头,竹尺横在掌心里。
她没往前挤。随观册吊销着,她也不往台上递。
“就站这儿。”她说。
前头一个寒门生踮脚往前看:“台面都瞧不见。”
“瞧不见台,瞧得见人。”岑小满把竹尺往掌心压了压,“人在场外,理在场外。”
台上,裁位高设。一张紫檀长案,五把椅子,正中间那把罩着青缎。
裁位左手边隔着一案的工夫,新摆了一张椅子。比裁位矮半尺。
桓肃从侧道上台。袍子下摆扫过石阶,坐下,背朝台下。
与裁位之间隔着一张空案,他没扭头。
“那是谁?”前排一个生员低声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旁边人答,“没穿官袍。”
“没穿官袍坐那个位子?”
“闭嘴看。”
沈无咎在台下看了那个背影一眼,收回目光。
姬瑶光抱谱从另一边上台。木匣开了,谱页铺在案上,四页依次翻过。书吏凑过来验印,一页一点头,拿小楷写在记档簿上。
“崔明器。”
“到。”
唱名的嗓门亮。崔明器从西侧出来,监袍板正,腰上木牌一碰。按刀站定,刀不出鞘。
“格物堂。”
他站进战位,指节压在刀柄上,目光从台面扫到沈无咎,移了一次,收回去。
“牧文柏。”
“云澜外院。”
牧文柏上台先把袖子整了整,袖口压平才往位上去。落脚脚跟先着地,没出声。
“聂霜。”
“白鹿内院。”
聂霜签名干脆,笔一搁就走,走出两步又回来,把自己名牌正了一正,正完才下去。
“沈天骄。”
底下静了一息。
沈天骄从国子监那边出来,剑在鞘里,手按着柄。走到位上站定,没朝台下看,也没朝沈无咎那边看。
“客籍,青阑书院。”唱名翻了一页,“沈无咎。”
“在。”
沈无咎从人群里出来,上了台阶。
台角的书吏摊开册子,笔悬在格上。
“门派。”
“青阑书院。”
“身份。”
“客籍。”
书吏看他一眼,笔尖下去,在“客籍”后头添了一横。
“客籍附加条款三道——你听一遍。”
“念。”
书吏念得慢,一格一停。
“一,赛前另具保结。保结人须见任差遣或官身具名,画押。”
“接。”
“二,勘验从严半格。功法当场演,气机当场验。丹丸器物不得入场。”
“接。”
“三,保结人身在何处,随传随到。”
“接。”
书吏把册子转过来推到台沿:“名字写这儿。”
沈无咎提笔,在格子里写了三个字。笔尖顿了一下,在“青阑书院”后头添了一个点。
书吏看了眼那个点,没问,把册子收回去。
“写上了。”姬瑶光在台侧把谱页翻过去一页,笔尖在“青阑书院”那行下画了一道线,“今日起,这行在场里。”
沈无咎没吭声,退到台侧。
台上换了个人,青灰袍,腰挂木牌,手里一卷纸当众展开。
“大典章程,参战者听。”
底下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凡参抡才者,功法当场勘验。功法真伪,当场演,当场验,不得以谱册笔录为凭。”
他顿了一顿,等底下静了,再念。
“赛中功法争议,由总裁裁当场裁定。裁位判罚,即为定论。观政席据实驳议者,另录一本,随卷呈核。”
念到“观政席”,底下几道目光往那个背影上飘。
桓肃没动。裁位那把椅子还空着,青缎罩着,没人去掀。
“两条,听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。”台下零零落落地应。
姬瑶光在谱页边上落了一行小字,笔搁下,看了沈无咎一眼。他没开口。
签筒抬上来了。青竹筒,里头码得齐整,尾上封着红纸。两个书吏一人扶一头,搁到裁定台正中的条案上。
唱名的站到案前,手按在筒沿上。
“抽签定序。抽中当场唱名,格内写定。签入格内,不更不改。”
他摇了摇筒,里头哗啦一阵。
底下没声了。
他抽出一支,就日头看红纸上的字。
“崔明器,对,牧文柏。”
台下有人吸了口气。
“第二支。”
“聂霜,对,沈天骄。”
国子监那边有人嗯了一声,又没了。沈天骄站在位上,按剑的手没松,眼皮没抬。
筒里剩最后一支。
唱名的抽出来,红纸面上的字对着日头翻了个面。他先看清了,嗓子顿了一顿,才念。
“青阑,沈无咎。”
台下有人往前探了一步。
“对——”
他把竹签翻正,又看了一遍。
“国子监,沈天骄。”
竹签插进木格的底。
满场一静。
前排一个寒门生嘴张着,气吸到一半停了,手攥着旁人的袖子没松。国子监那一列里的人往前挪了半步,又站住,脸上神色定在那里,像是没想好该往哪儿摆。
沈天骄按剑的手没松。
沈无咎站在台侧,拇指压在账簿夹层边沿上。
总裁裁位上,茶盏轻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