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程抄件拍在共读案头,纸角还挂着墙上刮下来的浆糊印。
沈无咎一只手按着纸,另一只手把砚台往旁边挪了半尺。
“今日课,照开。”
院里站了二十来号人。桩位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,砖缝里渗出来,被日头压成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他把抄件翻过来,背面朝上,从案角摸出一枚铁钉,钉尖对准木沿,一掌压下去,入木三分。
“这个,钉在这儿。谁想看谁看。”
“今儿说什么?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说我自己怎么走过来的。”沈无咎把外袍脱下来,搭在案上,“书上那套,你们翻谱页去。”
他走到桩位上,站住。
两只脚踩进砖缝里,左脚在外,右脚在里。
“我左脚比右脚浅半寸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站了九年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停了。
“半寸不算什么。人站着,谁拿尺量过自己的脚。”
“可到了要紧处,浅的那只脚先浮。浮一分,气就短一分;气一短,这一招就交出去了。”
他把领口往下扯了半寸,左肩那块布底下缠着白布,布边有一圈洗不掉的淡黄。
“城南别业那一记,落在这儿。”
“疼不疼?”前排有人小声问。
“疼。”
“错在哪儿?”
沈无咎抬手,食指往前一送,停在半空。
“我看见了。那只手起的时候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看见了,还想等一等。”
“等半息。”
“半息过后,肩上的账,记到别人名下。”
廊下靠着一个人。洛惊鸿,剑没带,腰带系得比往常松半分。
“先生。”他开口,“您这堂,教站桩,还是教挨打。”
“挨打不用教。”沈无咎没回头,“教的是挨完以后,账还记在自己名下。”
洛惊鸿哼了一声,把脸转开,不再问。
沈无咎扭头看向窗下。
“路平安,点灯。”
路平安手里还捏着笔,听见叫,起身把案上那盏油灯点起来。日头底下,焰苗发青,小得像一片叶子。
“看焰。”沈无咎说,“往哪边倒。”
“往东。”路平安答。
“风从哪边来。”
“……西边。”
“那你瞧人的时候,先瞧什么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
“先瞧自己站哪一边。”沈无咎说,“风从西边来,焰往东倒。你站在西边看,焰是正的;站在东边看,焰是歪的。站错了边,你要说这灯坏了。”
他伸手在焰边上停了一停,指腹离火苗一寸,没碰。
“我这双眼睛,能看见功法的纹路错在哪一格。”
“九年前,我拿它照别人,照一个准一个。照自己,一格都照不出来。”
“后来我知道了:不是眼睛不照自己,是我从来不肯站到错的那一边去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换息的时候,我有半息是空的。这半息我自己数得清。别人也数得清。”
“看得见,怎么办。”他自己接了这句,“把那半息补上。补不上,就把它塞进下一招里。”
“塞得再好,也只是塞。到了要命的地方,人家专挑那半息下手。”
姜饕蹲在灶间门槛上,手里还捏着一块面,面团被他捏得发亮。
“先生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路子,我们吃得住劲吗。”
“吃不住。”
姜饕把面往掌心一按。
“吃不住的,站半刻就下去。”沈无咎说,“站到吃得住,再加半刻。”
“锅还开着。”
“锅开着,人也得来站。”
柴六十把梆子搁在脚边,梆子上那道裂纹昨天新添的。
“桩站多久算够。”
“站到你自己知道哪只脚浅。”
“知道了呢。”
“知道了,才开头。”
石敢站在最末一排的桩位上,脚下砖缝里挤出一点湿泥,人没动,肩背绷得平平的。
沈无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,又走开。
“我这颗丹。”他说,“不是在蒲团上坐出来的。”
院里连风都停了。
“四重气机压着。罩子在外,人在里,气口一寸一寸被人掐住。坐不住,站不稳,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来。”
他抬手,在胸前画了一个圈,圈不大。
“那时候我只干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把气抄进他的周天里,比他快半档。”
“丹田里闷响一声,像账房合账。”
“账合上了,丹也成了。”
桩位上一片脚底挪动的声响,很轻,很快又没了。
岑小满坐在第二排凳上,竹尺横在膝头,尺上那几道旧痕被日头照得发白。
“章程末行。”她开口,“凡参抡才者,功法当场勘验。”
“先生这堂课,是照着那条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那要是勘验那天,当街有人问一句‘你这功法错在哪’,答不上来呢。”
“答不上来,就别报客籍。”
岑小满把竹尺拿起来,尺端在案沿上一按,压出一条浅印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勘验场上先问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自己答不清,站上去就是个错。”
没人再问。
前排一个学子的手指在膝头压了压,指腹上透出一点暖,他自己没察觉。
后排的呼吸慢下来,一起一落,跟着桩位上那口气。
日头往上走了一寸,砖面上那层水光干了。
姬瑶光坐在窗下,谱页摊开,一支笔搁在纸上,始终没落下。
“散。”沈无咎说。
人散得慢。有几个人走了几步又回头,在桩位上多站了一息才出去。
沈无咎把案上那半页纸拿起来。纸上只写了三行,字歪,是他自己的手。
他把纸叠了两叠,塞进账簿夹层,账簿合上,铜扣按死。
日头偏西,阶下来了个青灰袍的差人,手里一只封套,封口压着朱。
“青阑分号,沈无咎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“监正府行文。”差人把封套递上来,“客籍出战,附加条款。我念一遍,你听清。”
“念。”
差人拆封,抽出纸,一条一条念下去,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一,客籍出战者,赛前另具保结。保结人须见任差遣,或官身具名,画押。”
“二,勘验从严半格。功法当场演,气机当场验。随带丹丸器物,一律不得入场。”
“三,保结人身在何处,随传随到。”
念完,他把纸翻过去,指腹点在末尾。
“这儿,接文画押。一式两份,你留一份,府里存一份。”
沈无咎接过笔,落下名,按下指印。
“不问问?”差人收纸。
“写得清楚。”
差人把留底那份推回案上,转身下阶,步子不快不慢,出了巷口就没影了。
沈无咎把那张纸叠了两叠,末了把纸角折起来,压进账簿夹层,跟先前那两张并在一处。
笔蘸了墨,落在皇都页。
客籍附加条款三道,明刀。
他把笔提起来,又落下去。
明刀,好记。
笔搁下,账簿合上,再没添一个字。
夜里,灯挑亮了一分。
后生站在门外,不进门,手里一张窄条。
“暗线递回来的。”
沈无咎接过,就着灯看。
白日有人问起山长那张老名条,名条动了没有。
他把窄条按在案上,起身往后院走。
廊柱上钉着一张旧名条,纸黄透了,字是山长自己写的,笔锋还认得出来。浆糊印在纸角上,硬得像块壳。
他站着看了三息。没揭,没碰,转身回来。
“哪边问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递话的人只留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问的人留了话。”
沈无咎提笔,在回条上落下一行,墨还没干就推过去。
后生接了,看了一眼,揣进怀里,出门,脚步朝西去。
回条上只有一行。
名条未动——问的人,留了一句话:他随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