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件搁上桌沿时,灯芯正烧到末尾一截,火苗矮了半分。
沈无咎把它折了。折口对齐桌角,压进灯座底下,铜座一沉,纸角只露出半寸毛边。
账簿翻开,笔尖蘸了半口墨,落在皇都页最末一行底下的窄缝里。
“观错,记。”
三个字,收笔不带钩。
姬瑶光从西厢出来时扫了一眼灯座底下那截纸角,没问,把手里的谱页往桌上一铺,坐下了。
“抄件谁送来的。”
“门缝。”
“送的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沈无咎合上账簿,“送急了,纸还潮。”
姬瑶光嗯了一声,翻谱页的手没停。
分号外头,裂匾还挂着。左边“阑”字缺了个门框,拿铁丝缠着吊在檐下,风一来晃半寸,响一声,风走了它也不响了。
柴六十挑着梆子从巷口拐进来,肩上扁担换过了,新削的榆木,一头还挂着皮。他走到墙根,拿脚踢了踢砖,抬头看了匾一眼。
“还歪着。”
“扶不正。”沈无咎在门口站着,“钉子吃不住。”
“那就还歪着。”柴六十把梆子往墙上一靠,转身出巷,“我再走一圈。”
这一圈比平时多绕了半条巷子。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他把脚边碎石拢了拢,码成一小堆,也没说为什么,拢完就走。
姜饕在灶间把锅盖一掀,热气冲到房梁。
“盐欠三分。”他拿勺敲了敲锅沿,“补一撮。”
金多多蹲在柜台后头翻一沓单子,指头蘸着唾沫一页页捻。
“大典七日,锅照开,人照吃,公账出——菜钱七十三两四钱,柴炭另算,灶爷那口小灶不入公账。”她抬头,“谁管采买。”
“你管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我管就我管。”金多多把单子一合,“价钱我压了半成,省下的进汤锅。”
她顿了一拍,又补一句:“铺子规矩,省下来的不叫省,叫挪。”
沈无咎看了她一眼。
“挪哪儿了。”
“挪锅里了。”金多多站起来,把单子塞进柜缝,“吃进肚子最干净。”
她说这一句时,姜饕正往锅里撒第三撮盐,头也没回。
路平安坐在檐下条凳上,左手缠着旧布,右手握笔,在裁好的粗纸上写一个字,写满一张,换一张。
写的都是同一个字。
“账。”
沈无咎走过去看了一眼,没评,只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两指宽。
路平安把头低下去,笔尖又落纸。
日头升到匾额上头时,院里那口大锅揭了第三次盖。
灶爷守在最里头那眼灶前,拨了拨火,撒一把葱花下去。葱是刚切的,碎得匀,往滚汤面上一铺,香味顺着门道往外串,串到前院,串到街上。
“开饭。”他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
读书的、站桩的、巡墙回来的,一个接一个往灶间走。柴六十把梆子搁在门槛外头,进门先拿碗。路平安把笔搁下,纸叠好压砚台底下。连墙根抱帚那位都睁了眼,不紧不慢跟在后头。
饭桶抬到院中石桌上。姜饕掌勺,头一个给路平安舀,第二个给岑小满。
岑小满碗端在手里,没急着走。他往墙根那堆碎石看了一眼,石敢正蹲在院角桩前。
石敢站桩不吭声,两脚踩进泥地里半寸深。桩前碾碎的青石粉比昨日厚了一层,脚底下新添一道鞋印,印底干净,没带泥出来。
他站他的,饭盛好了搁在桩边石头上,冒热气。
岑小满收回目光,才往饭桌走。
桌上坐了七八个人。沈无咎坐在靠门那头,碗里饭堆得冒尖。他扒了一口,筷子停了停。
旁边沈崇那只碗,空了。
“再添一勺。”沈无咎把碗往姜饕那边推。
姜饕看了一眼空碗,没问谁吃,舀了满满一勺扣进去,压了压。
沈崇把碗端回去,低着吃,没抬头。
桌上有谁多吃了一勺,有谁多站了半刻才落座。柴六十坐下又站起来,说灶上盐罐子歪了他去扶,扶完回来饭还热。洛惊鸿没上桌,碗端在廊下吃,吃完在廊柱边又多站了半刻。
没人说为什么。
下午,姬瑶光把谱页铺在东窗下的长案上,研了墨,按页码一页页翻。
沈无咎进来时,她已经翻到大典那一页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
他坐下了,在长案另一头,两人之间隔三尺案面,一摞旧谱,一盏茶。
姬瑶光提笔,笔尖在页首“抡才大典”四个字底下停住,往下一行一行排。
“崔明器。”她念一个名,落一行字,墨迹未干就往下走,“凝罡初期,格物堂。监袍板正,刀不离腰,按刀不拔。”
笔尖一顿,在行末钤位处点了一星墨做记。
“牧文柏。凝罡中期,云澜外院。同段里手最稳的一个,出手不快,收手快。”
又一星。
“聂霜。凝罡初期,白鹿内院。招式干净,不拖。”
第三星。
笔锋再落,第四个名字写下去,比前三个落得轻半分。
“沈天骄。凝罡中段,国子监客卿录事。剑归鞘,手按柄,站过东墙柱下。”
墨迹在“柱下”两个字上略略洇开一毫,姬瑶光拿小指节在纸边压了压,洇痕收住。
四行并排,钤位齐整,四颗墨星一行一个,排得跟算盘珠子似的。
姬瑶光搁笔,把谱页往沈无咎那边推了半尺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无咎探身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一行的墨星,伸手食指在纸面上方虚划了一道,从崔明器划到沈天骄。
“齐的。”
“齐的。”姬瑶光把笔挂回笔架,“位子排对了,只差一件事。”
“等。”
姬瑶光没接这个字。她把茶盏往案角挪了挪,起身端灯到窗前点亮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盘摆好了,等人入座。”
前厅传来叩门声。
岑小满的声音隔着门板:“岑小满,记一笔。”
沈无咎出去时,她正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一根竹尺横在掌心,尺上刻着几道旧痕。
“随观册还吊着?”她问。
“吊着。”
“那就吊着。”岑小满把竹尺一翻,尺背朝上,“人在场里,理在场外。这句记在谱侧。”
沈无咎低头看她。
“记哪一侧。”
“我那一侧。”岑小满抬了抬下巴,“你谱上没我的行,我在边上自己开一行。”
沈无咎回屋把谱页翻到侧栏,提笔写下两行。岑小满跟进来看着笔尖走,看完了把竹尺往谱页边上一搁,尺端压住新写那行,压了三息,拿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她转身就走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丢一句,“大典那天,寒门站外圈。”
第二天一早,坊门口贴了新章程。
浆糊还没干透,纸角翘着,风一吹扑棱扑棱响。半条街的人围过去,脚底下踩着碎瓜子壳和昨夜的菜叶子。
金多多挤在人堆最前头,从头念到尾,念到“用度自备,锅灶不设”时啧了一声,转头跟旁边人说:“这条得改。”
没人理她。
沈无咎到的时候,人散了大半。他站到墙下,从章程第一行看起。字是馆阁体,横平竖直,一条一条往下排,排到末尾,墨色比前头重了一分——像是写到这儿换了支笔,重新蘸过。
末行就一句。
凡参抡才者,功法当场勘验。
他看了三息。伸手把章程纸从墙上一角揭下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账簿夹层。
回分号路上,金多多从后头追上来,手里还攥着半张抄回来的章程。
“末行那句,你看懂了?”
“看懂了。”
“看懂什么了。”
沈无咎没停步,账簿在手里合着,拇指压在夹层那页的边沿。
“意思是——”他走到门槛前,抬脚跨过去,“以前挑人看卷子,这回要看人。”
金多多在门槛外站住了,把半张纸慢慢折起来,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,塞进袖口。
“那我得回去再核一遍锅灶用度。”她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喊,“万一勘验不过,锅还得开。”
没人应她。
院里,姬瑶光已经把谱页收进木匣,匣盖合上,铜扣扣死。
沈无咎进门,把账簿搁在案头,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章程,展开,又看了一眼末行。
笔拿起来,墨蘸匀了,在皇都页添一行。
凡参抡才者。
门外,柴六十的梆子又响起来,一下,一下,从巷头敲到巷尾。
沈无咎把章程压在灯座底下,和那张抄件并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