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里还冒着火气。
城南别业的废墟上支了一张矮桌,桌腿底下垫了半块烧黑的砖,桌面上摊着一张宗籍文书,一尺二寸宽,卷口还带着柳家宗祠的朱边。
柳家驻京管事把砚台摆在碎瓦上,研墨,试了两下笔。
“柳青萝。”他念了一遍名字,笔尖悬在纸上,抬头,“老祖殁了,别业烧了,柳家在北京这一摊,今日要收口。”
柳青萝站在灰堆边,离他三步远。
管事没等她答,笔落下去,勾住“柳青萝”三个字中间那一横。
“除宗籍,销名。自今日起,柳氏名下不列此人。”
笔锋收得干脆,一撇不带拖。
他搁笔,把文书翻过来晾墨,又补一句:“这是京中管事房的处置,不是家法。家法还得回云澜叙,京里等不及。”
柳青萝看着那一横,没走近,也没后退。
“勾干净了。”她说。
管事收起砚台:“柳夫人,京里的事,往后就不归您问了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柳青萝说,“你办你的。”
她转身朝巷口走。灰堆里的火星被风翻起来一撮,落在她裙角,她没拍。
分号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净。
柳青萝站到阶下时,日头刚上檐角。她没带伞,没带箱,只一身灰扑扑的旧衣,衣角焦了一块。
沈无咎推门出来,手里是那本桑皮纸。
两人对看了一眼。
“念不念。”柳青萝先开口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管家勾了我的名。”她说,“我来听你念一遍。你那本账上记着我,你自己念。”
沈无咎没让她进厅,抬脚下了阶,往门边那条长凳上一坐,把账簿摊在膝头,翻到夹着竖签的一页。
“站着听还是坐着听。”
“站着。”
“奉命嫁入沈家。”
“壹拾玖年,柳家把你送进门,书上写的是续弦,契上按的是柳家的印。你进屋那日,我娘头七还没过。”
柳青萝指节收紧一息。
“柳家三回登门。”
“头一回,让你看住书房;第二回,西厢的箱子不许动;第三回,来人换了口音,不是柳家的人,你还是照办。”
她腰背直了一分。
“多年执行。”
“我娘留下的东西,有人上门取,你牵的线;旧案房调卷,你在外头接应;顶名立契那笔印,你知情,没拦,没报。”
她下巴抬起来半分,没说话。
“城南别业的茶。”
沈无咎停了一拍,眼睛没离开纸面。
“你坐在老祖半步后头,亲口说,那盏茶替你娘备的,比当年还烫。”
柳青萝脖子上一根筋绷起来。
风从巷口进来,纸页响了一下。
沈无咎把笔从袖里摸出来,笔尖在嘴里抿湿,落在她那一页最末一行。
一笔一画,写完三个字。
“账,记讫。”
笔放下来。
“不骂,不审,不赦。”他说,“账上收口了。”
柳青萝站着没动。
她低头看那三个字,看得比刚才看宗籍文书还久。指节一节一节松开来。
“柳家教我做刀。”她说。
“学阁教柳家用刀。”
沈无咎抬眼。
“你今日才看清?”
“昨日看清一半。”柳青萝说,“今日勾名,看清另一半。”
她笑了。
就一声,很短,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刀用钝了,扔在墙上。名销了,人还在。”她转过身,往巷口走,“我这条命,从今日起,柳家不记账,学阁也不记账。谁想记,自己来试。”
巷口停着一辆雇来的车,车帘半旧。
她上车,没回头。车把式问去哪儿。
“出城。”她说。
车走了。
沈无咎把账簿合上,坐着没动。金丹在气海里沉着一缕热,坐久了不散,走路时步子比往常沉半分。他没起身,看着那车轮碾过石板,一直到巷尾听不见。
官署的偏门在南街西头,门口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收文簿和一枚骑缝戳。
沈崇去的时候,手里只拿了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拆开,是那份封口契约原件。纸角磨圆,折痕软得像块布。
案后坐着个书吏,头也没抬:“递什么。”
“旧契。认股,认印,认当年那几笔收受。”沈崇说,“我自请发落。”
书吏这才抬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他夹在腋下的旧棉袍,颧骨高、眼窝凹,脸上没讨饶的意思。
“发落不是我这案上判的。”书吏摊开收文簿,“递上来,我给你落一戳,文随案走,判不判,看上面。”
沈崇把契约摊平,推过案面。
书吏验了纸,验了折痕,验了骑缝,翻到收文簿末尾添了一行“收沈崇旧契一件,自请”,提戳蘸泥,压下去。
“回执。”
沈崇接过回执纸,从案上借了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“大典场上见。”
书吏看了一眼,没问。
沈崇把笔搁回去,拿着那张回执,转身跟着文随案走的差役去了,背影缩进偏门,再没出来。
日头偏西,厅里扫干净的地上还剩一堆焦纸灰,堆在墙角,没人动。
沈天骄站在东墙柱下,剑没解,手按在柄上。
沈无咎从外头进来,两人隔那堆焦纸对看。
“你本子上,记不记我。”沈天骄问。
“记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一行。”沈无咎走到案前,摊开账簿,掀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,“沈天骄,按剑而立,站了父亲座前,未接战。”
沈天骄走过来,低头看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账上还有一行。”沈天骄从袖里抽出一张窄签,搁在案上,“我自己带的。”
窄签上只有六个字,笔迹硬,收笔带顿。
大典场上见。
沈无咎看了三息。
“不并。”他说,“各记一行。”
“各记。”沈天骄把窄签往前推,“你那行,写下来。”
沈无咎提笔,在自己那页底下添了一行。
大典场上见。
沈天骄看了,抽回窄签,转身出厅。
夜半,旧案房的西北角亮着灯。
灯下伏着一个人影,穿青灰袍,袖口磨得发亮,一手翻卷,一手压着针。
桌上摊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一页家线战报:柳承宗入京,别业正门落车,缠罡全开,街口一掌,人陷碎砖,暴毙,尸身草席,仵作验两回未动刀,衣袍认人。
第二样,一页善后录:别业走水,西厢先起,灯油泼板,烧穿半院,塌梁,灰中起尸一具。
第三样,一张窄条,上头只两个字:眉心。
翻卷的人把三样并齐,拿针在左上角穿了一个孔,取一根细麻线,穿过,打结。
钉进同一卷宗。
卷皮上不写情由,只编号:建武叁拾贰年,京字,第四十七。
他把卷宗推到案头那摞待批的下头,吹灭了灯。
寅时,批文末页翻过一张。
一页关防纸从押书局递上来,纸面干净,只四行字。
天官学阁,于抡才大典裁位之侧,设观政席一位。凡场中判罚、勘验、升降、去留,观政席得据实驳议。所议驳者,另录一本,随卷呈核。
行文落款处,只一枚关防。
没落人名。
纸上没有名姓,没有官衔,没有到任日子,连这席上坐的是个什么品级都没写。
书吏把纸收进匣里,匣上贴“大典杂项”,压到最低一格。
卯时,并案卷宗最末一页,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。
字不多。笔很稳。
观政者,观错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