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签插进木格的底。
“青阑,沈无咎——”
唱名的把红纸翻正,嗓子顿了一顿。
“对,国子监,沈天骄。”
满场一静。前排一个寒门生嘴张着,气吸到一半没吐出来。国子监那一列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,又钉住。
总裁裁位上,茶盏轻响了一声。
余音没散,唱名的把竹签往案上一拍。
“签入格,不更不改。二人入战位,旁人退至台根,即刻开战。”
沈无咎解下账簿,横搁在姬瑶光案头。姬瑶光没抬眼,谱页翻到沈天骄那一行,笔尖压住页角,往下勾了一道线,笔搁回砚边,一个字没说。
沈天骄先上台。袖口整了两遍,压平,才抬脚。落脚脚跟先着地,走到战位站定,手按剑柄,没拔。
“国子监,沈天骄。”他自报家门,声音平,“门内正传,青霄十三式。第一式,起云。”
话落剑出。剑身出鞘一寸半,剑尖朝下斜劈,走中宫,端直得没有一丝弯路。凝罡中段的气机全力铺开,剑风扫得近处砖缝里浮灰一扬。
沈无咎侧身。让得不多不少,剑锋贴着他左襟过去,差半指。
“他在看,不在挡。”岑小满在台根外头,竹尺往掌心一拍,“看见没有,脚底下半步没退。”
“看着比挡着累。”金多多抱着胳膊接话,肘尖捅了捅旁边的柴六十。
柴六十没接。他把梆子从肩上卸下来,拄在地上,梆子上的裂纹对着台面。
第二剑跟上来。天骄手腕一翻,剑脊贴着小臂转了半圈。
“第二式,承露。”
剑路变了。从直劈转走侧削,剑尖划了个半弧,气机压进弧心,要把人逼到弧底去。沈无咎左脚往外挪了半寸——正是他自己讲课时说的那只浅半寸的脚。
弧底空了。剑削过去,连衣角都没沾着。
“退了六步了。”柴六十开口,梆子往地上一顿,“一步没白退。”
洛惊鸿站在人群最外沿,鞘没解,手搭在鞘口上。擦剑的旧布攥在掌心,布面绷着,没动。半天,嘴里漏出半句。
“路数……被人看进去了。”
第三剑没等他把话说完。天骄两步抢进,剑势陡急,剑尖连点三下,每一下都换一个方位。
“第三式,布雨。”
三点剑光分左、中、右落下,中宫是虚的。沈无咎盯着左边那一点,头一偏,剑锋擦着鬓角过去,削断半根碎发。
“好!”台上有人喝了一声。
天骄没停。剑势一转,声音沉下来。
“我拜师那天,监正大人问过我一句话——你的名,是家里给的,还是自己挣的?”
剑随身走,第四式递出去,剑锋斜挑,正对着沈无咎左肩。旧伤那一块。
“我说,挣的。”
剑到。沈无咎没退。
他抬手,食指中指并拢,在剑脊上轻轻一弹。叮的一声脆响,剑尖偏了半寸,擦着肩头白布边缘过去,挑开一道线,没见血。
“路数无错。”沈无咎开口,声音不高,全场都听得见,“错在你走的是别人给你的路数。”
“监正给的路数,国子监给的名,你爹往上递的那道折子——一根线串到底。”
“你挣的是名,走的还是家里的路。”
天骄眼皮跳了一下。剑没收,反而往前压了半寸。
台下前排一个国子监生员攥紧了拳头,想喊什么,被旁边人拽了一把袖子,硬咽回去。
“嘴上的话,剑上见。”天骄压着嗓子说。
“行。”沈无咎应了一个字。
引气诀动了。他丹田里那颗新结的丹轻轻一转,气机先一步抄进天骄的周天,快半档。
天骄剑势刚要往第五式拐,气口一滞。
半息。就半息。
沈无咎后发先至,右手探进剑光里,食指中指并拢,在剑锷与剑身交界处一叩。天骄手腕一麻,剑路硬生生被掰回上一式。
第五式起不来了。
“他拆的是路。”岑小满把竹尺横在案沿上,尺端压住台根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茎,“不是拆人。”
“这一拍省了我三笔账。”金多多低头在袖口里摸出那块折成方块的纸,拿指头在上面虚画了一道。
姜饕从台根侧面的灶棚里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
“锅我先压着。”他朝台上喊了一嗓子,“打完了再揭盖。”
石敢站在寒门队列最末,脚跟没动,肩背绷得平平的,两只手垂在腿侧,掌心朝内。
天骄连变三路。第六式、第七式、第八式,剑路越来越精,越来越密,每一剑都有来历,每一剑都是真章。可每一剑起手,沈无咎的视线先落在那半息将变未变的换息处,脚下一转,人已经等在剑路拐弯的地方了。
“第九式。”天骄咬着牙报出招式名,剑势拔到最高,凝罡中段的全部气机灌进剑身,剑光一亮。
沈无咎没等他递满。他侧身让过剑锋正面,右手四指并拢,反手拍在剑脊中段。
不是拍人。拍的是剑路。这一拍正卡在第九式换第十式的转圜处,天骄后续变化全被拍死在半路上。剑势一顿,气机断了。
沈无咎收手,退了一步。
“点到为止。”
天骄的剑悬在半空,递不出去,也收不回来。停了三息。
他收剑。剑尖朝下,还鞘。动作不快,也不拖。
然后他按着剑柄,腰挺直了,对台上台下,开口。
“输在剑上。”他说,“账记在名上。”
没多说一个字。转身,按剑下台,一步未停。经过国子监那一列时,有人递水,他没接。
姬瑶光把谱页合上。页角压平,笔搁在砚边,一滴墨没落。
台下静了两息,然后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一记没轰,一剑没对砍,就这么拆完了?”
“拆完的。那眼睛跟尺子量过一样——”
勘验官从台侧走出来。青灰袍,腰挂木牌,手里一卷名录,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格子。
他走到裁位前,欠身一礼,直起腰,当众翻开名录。手指顺着格行往下滑,滑到末页倒数第三行,停住。
“客籍,青阑书院,沈无咎——”
他把名录转过来,对着台下,对着台根站着的沈无咎,也对着台上台下所有人。
“功法勘验,从严半格,即刻起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