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分号巷口,老车夫把缰绳往辕上一搭,人没下来。
沈无咎掀帘落地,脚在石板上站了一站。
车里那半句“比当年你娘喝的那盏,还烫”跟着帘子一起落回去,他没带进屋。
老车夫拢缰,独眼望着前头,不吭声。骡子打了个响鼻,车轮碾着巷底碎石,一路退出去,到巷口拐角没了影。
沈无咎进院,门闩落上,账簿往案上一搁。
灯点上,他没翻,就坐在案后,两只手搁在膝上。
当夜二更,柴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沈崇站在门槛上,棉袍没系好,领口歪着,手里攥着一把灰。他进门,把门带上,走到桌对面,坐下。
没人去请他。
沈无咎抬眼看了他一息,把案上的账簿挪到手边,抽出底下一册桑皮纸的。
封皮起毛,边角卷着。
“谁给你递的话。”
“巷口卖炭的。”沈崇说,“塞给我一张纸,纸上就一个院子名,两个字。递完就走。”
“顾青册。”
沈崇没应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这回没躲。”
沈崇的喉结动了动,没接。
沈无咎把桑皮纸账本翻到最后几页,翻到写着家门的那一张,摊开,推过桌面,推到他面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沈崇低头。纸上的字他认得,一笔一笔,都是年份、日子、物件的名字。
“这一页,记的是你。”沈无咎说。
他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,笔尖在砚里舔了一遍,悬在页眉上。
“三年前那一笔,我写完就折了角,没往下添字。今夜添。”
笔落。
三个字。
欠娘账。
笔一收,指头就按在纸上。
纸面那三字的墨还湿,映着灯光,亮了一下。
沈崇盯着那三个字,眼皮没眨。
“第一笔。”沈无咎把笔搁下,声音平着,“壹拾玖年,你娶柳青萝进门那天。契书一张,你签的字,在右下角。签完闭门,一夜没出书房。”
“那天——”
“我报的是账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签的字,纸上有。”
沈崇的嘴张了张,合上。
“有人把执刀的手抬进你家门,你自己落的笔。”沈无咎说,“门是你闭的,签是你签的。那一年,你有得选。你选了退。”
纸页一动,是沈崇的膝头在桌下碰了一下。
“第二笔。贰拾叁年,撤回状。你亲手画押,状纸从州府递上去,撤的是我娘那桩旧案。”沈无咎说,“画押那一笔在末行,我对着旧档的拓样核过。手是你的。”
“那状纸,他们说——”
“我报的是账。”沈无咎说,“押是你画的。这一次,你还是有得选。你没问一声,先画了押,再退。”
沈崇的手从膝上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
“第三笔。柳家三回登门。”沈无咎往下念,“头一回,看住书房。二回,西厢物件不许动。三回,来人换了口音,不是柳家的人。”
“我拦过。”沈崇的声音出来了,哑的。
“你拦了哪一回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拦了哪一回。”沈无咎又问了一遍,声音没高。
沈崇坐着,两只手在膝上抓住棉袍,抓出一道褶。
“一回没拦。”他自己说的。
“账上也是这么记的。”沈无咎说,“三次吩咐,三道门,你都开了。这三次,你哪一次都有得选。三次都退。”
柴房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灯芯在响。
“第四笔。前些日子,别业连夜添车马。车不是派给你的,路不是给你铺的,可你上了车。”沈无咎说,“上车那一步,你自己迈的。”
沈崇的肩膀塌了一点。
“饵有两个当法,这话我前日在偏院说过。你听完,第二日照旧上了车。”沈无咎说,“这一笔,你也退了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四笔。四回都是同年同月的账:你有得选,你退了。”
沈崇低着头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只是每一回都先想着别人会怎么看你。”
灯苗直着。
沈崇的手伸出来,伸向那页纸。
指尖抖着,离纸面还有半寸,停住了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浊响,像有什么堵在那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那只手在半空悬了一息,收回去。
收回去以后,往怀里摸。
摸出一张对折的旧纸,纸面发黄,折痕磨得起了毛,纸角磨圆了,摸上去像一块软布。
他把纸摊在账本旁边。
“这个。”沈崇说,“当年签的契约。封口的。签完他们说收走,我留了一张。”
沈无咎低头看。
契约上几行小字,中间一方印,右下角一方印。纸角磨圆,折痕已经成了布的样子,摊开时还顺着旧折微微拱着。
“存了这些年。”
“压在箱底。”沈崇说,“搬了三回家,没敢扔,也没敢看。”
沈无咎伸手,把契约取过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看到落款。
没问一句。不评一句。
他把契约对折,再对折,顺着原来的旧折,压进桑皮纸账页的夹层里。
“契约我收,入的是证据。”他说,“你那一份,你自己去还。”
沈崇坐着没动。
“我不留你。”沈无咎说,“也不拦你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沈崇站起来,把棉袍拢了拢,衣襟理正,两只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。
他没看那页纸了。
走到门口,他伸手去够门闩,手在门闩上按了一下,才拉开门。
门槛外有风,吹得灯苗歪了歪。
沈无咎坐在案后,没起身,也没抬头。
沈崇在门槛上站住,回头。
“替我给你娘上一炷香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门槛那儿停了一停。
“等我自己的账还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