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落了一场薄雨,坊门柱下积着水。
贴告示的人来得比往日早。浆桶往地上一搁,刷子横着扫过砖面,一张新纸按上去,四角抹平,又用巴掌从上到下压一遍。
雨后的砖不吃浆,纸角翘了一点点。那人又抹了一下。
起身时他看了一眼纸面,把浆桶拎走了。
第一个凑过去的不是读书人,是个挑担卖菜的。扁担往地上一横,凑近了认字。认不全,只认得“国子监”“三日”“午时”。
“午时?”
后头有人接话:“开山门,收亲传。”
卖菜的回头:“谁家收?”
“监正。”
“收谁?”
“告示上写着呢——沈天骄。”
“沈天骄是谁?”
没人答。人越围越厚,识字的往前挤,不识字的在外圈听。念到第三遍,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往西街跑。
跑到分号门口,一脚踏进门,嘴里还喘着气:“贴出来了!街口贴出来了!”
岑小满在里头听见,几步出来:“念。”
“三日后午时,国子监监正开山门,收亲传弟子沈天骄。落款监正府,还盖了印。”
岑小满站着没动。
“我这就去把墙上那张揭下来——”
“揭什么。”沈无咎从里头出来,一手端着茶盏,一手衣袖里露出半截账簿的包角,“抄。”
“抄?”
“抄回来,一个字别少。”
岑小满转身就往外跑,跑两步又回头:“抄几份?”
“一份。”
“他们贴了好几处——”
“抄一份。”
沈无咎没再看他,回身进屋。茶盏搁在案角,账簿摊开,翻到皇都页。
岑小满回来时纸还是潮的,墨没干,袖子蹭掉了一个字,进门先嚷:“蹭了个‘门’字。”
“补上。”
“原件上没有,我怎么补——”
“照你记的补。”沈无咎把账簿推过来半边,“人蹭掉的墨,人补。”
岑小满咬着牙把那半个字描回去,描完对光看,倒也看不出。他把纸摊平,退开半步。
沈无咎俯身,写一行,落一行。写完抬头。
“旗下一处。”
岑小满愣了:“什么?”
“三日后,站场外旗底下。”
“能站?”
“随观册吊销,客籍不列席。场外旗下,站人有份。”
岑小满看看他,又看看姬瑶光。姬瑶光已经把《对手谱》皇都页翻出来,压在桌角,笔搁在砚沿上。
“记什么?”岑小满问。
“记时辰。”姬瑶光说。
三日后。
日头没到顶,横街校场外那块空地上已经挤不下了。栏杆外三层人,栏杆里一层人,再往里是各院的位子。校场正中扫得干净,石板缝里的土都抠出来了。
旗下那根木杆是硬木的,碗口粗,旗卷着没展。杆底立着三个人。
沈无咎站最前,衣袖垂着,两手在身前叠着。姬瑶光怀里抱着谱本,纸角用一块镇纸压着。岑小满在左后半步,手在身侧攥成拳头,攥了又松。
旗底往外,道上的人越挤越密。有人指着他们说话,声音传过来:“青阑的。”“随观册不是吊销了吗?”“吊销才站这儿。”
岑小满指节响了一声。
沈无咎没回头。
日头再高一寸。
监正府那扇山门,从里头开了。
两扇门对外分,中间那道缝越开越宽。门轴没声音,开门的人把门推到贴墙才停手。
门里是一条青石道,笔直,两侧各立四名执仪。
没人吹号,没人通鼓。
一个穿灰袍的老吏走出来,走到门槛外,站定,喉头一提。
“天启六十一年,三月初九,国子监监正收亲传弟子礼——开仪。”
声音不高,可这一句出去,横街上一下子静了。
静得像有人用刀在声上切了一刀。
老吏退回门内半步。
青石道上有人走出来。
一身常服,不是官服,靛青的料,衣领系得齐,袖口没有纹。头发全白,在脑后束得服帖,一丝不乱。他没让人扶,也没让人引,自己走的。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,鞋底落在青石上,声音很轻,可是全场静着,那声音就一下一下传到门外。
走到门下,他停住。
站在门槛里侧。不出去。
这就是闻人鹤。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出来。
阶下站着的沈天骄,一身素色,腰牌挂得正,双手垂着。他往前一步。
门槛到阶沿,三步。他走三步,走完,跪下。
跪下去的声音,很实。
闻人鹤低头看他。
“沈天骄。”
“在。”
“监正府拜帖,那八个字,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可知你名是借来的。”
这一句不是问,落得比砍还直。
场外旗底下,岑小满的肩抬了一下。
门槛前,跪着的人没抬头,也没停。
“知道。”
两个字,接得稳。
“所以我自己挣一个。”
这一句出去,场上摆着的几排人,没有一个动的。连风吹旗杆上那卷布都停了一停。
看台左边,国子监首座的位子上,牧文柏手搭在膝上,指头收了一收。
右边排着格物堂那几个,崔明器立在最外侧,眼皮垂着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闻人鹤听到这一句,没有笑,也没有点头。他把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落在半空,往下一压。
“礼官。”
一名礼官从侧道上出来,手里托着一只盘,盘里压着一张绢。
“宣令。”
礼官把绢展开,念得平:“国子监监正门下,收沈天骄为亲传弟子。名入监正府门籍,职照旧领。此令。”
绢折起来,放回盘里。
“起。”
沈天骄起身。他起得不快,站直了,又对门内一礼。
闻人鹤转身,往门里走。
走了两步,停。
没回头,只是侧了一侧脸。
沈天骄跟上去了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走在青石道上。白发那一位走在前,素衣那一位跟在半步之后。日头从门楣照进去,把两条影子拉在石道上,一长一短,一前一后。
走到石道中段,门槛这边的执仪同时收了仪。
横街上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。
先是零零几声,后来一片,声音乱成团。有惊的,有疑的,有不服的。
旗底下,岑小满往前出了半步。
一只手横过来,在他胸口前一寸停住。
不是按,是拦。
岑小满顺着那只手看向沈无咎。沈无咎还站着,还对着那扇门,看的是青石道上收没的那两个背影。他没说话,眼睛也没转过来。
可那只手在那儿。
岑小满把脚收回去,站回原位。胸口那股气没咽下去,攥成拳头的手在袖子里,慢慢松开。
姬瑶光把谱本抬起来一点,就着旗杆挡光,掀到皇都页。
笔尖在砚台上挡了一下。
她落笔:礼成,午时三刻。
落完笔,把谱本合上,镇纸压平。
三行,一行不多。
场上人潮还没散。有人在找自己的院,有人在往门口挤,想凑近再看一眼那扇门。
门已经关了。
关到只留一道缝,缝里有执仪站着。
就在这时候,街东头响起一串脚步。
跑得急,是监正府传令的那种跑法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手里各托一张纸,跑到山门侧那面照壁下,一个人扶纸,一个人刷浆。刷完,两人分头退开,往人群两侧站定。
那面照壁上原本贴着今早的告示,纸还湿着。新贴的这张,就贴在它旁边,两张纸的边挨着边。
前排的人先转过去,后头的跟着挤。
念的人换了,是个嗓门亮的书生,站在人堆最里面,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。
念到一半,他停了。
旁边有人推他:“往下念啊。”
他咽了一口,接着念。
念完,人堆里没人说话。刚才还乱成团的声音,一下子没了。
旗底下,沈无咎站着,没动。
岑小满看见自己的手又攥起来了。他忍了一忍,还是抬头,压着嗓子问:“那上头,写什么?”
姬瑶光把谱本收好,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写的是下一道门。”
日头偏了一寸。
照壁上两张纸并排贴着,新贴那一张的末行,墨还亮。
三日后,当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