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墙上的浆还没干。
左边那张是监正府的帖子,红印压角,字写得大:三日后午时,开山门,收亲传弟子一名。右边那张也是监正府的,红印压角,字一样大:资格战末场,三日后当街。
两张纸只隔三指宽。浆糊从纸边挤出来,顺着墙面往下淌了一小道,在青砖上洇开。
沈无咎站在墙前,脚没挪。
目光从左边的红印走到右边的红印,又走回来。两张纸的裱贴高低差着半寸,左边那张略高一点。
金多多从分号门槛里探出半个脑袋,又缩回去,再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算盘。
“沈哥,两张是同一个差役贴的。”他指着墙根那道浆痕,“浆刷从东头起,一路刷过来,刷左边的浆还多带了一下,顺手把右边这张也按实了。”
沈无咎嗯了一声。
他一抬手,拦住身后。
岑小满的拳头已经攥到胸口,袖子绷着,气堵在嗓子眼里,被这一拦,闷回去半口。
“先生——”
“账上那一笔,还写着待战。”沈无咎把手放下,“没销。”
“我知道没销。”岑小满咬着牙,“可他们把两张贴一块儿——”
“贴一块儿,也是两张。”
岑小满胸口起伏两下,拳头没松。
旗影底下,洛惊鸿抱着胳膊,把墙从头扫到尾,只看了一眼。
“顶名的拜进门。”他把下巴朝左边那张一抬,又朝右边一抬,“被偷名的守着匾。”
一句话,风从横街那头灌过来,旗面翻了半幅。
没人接话。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正好断了一截,这句话就搁在空里,谁也不去捡。
姬瑶光把谱翻开,臂弯托着,笔尖落下去。
“午时二刻,分号粉墙,拜师明牌与资格战告示同墙并贴。”
写完,笔提起来,又落一行。
“两牌同日。”
她把笔收进袖中,没加一个字。
金多多把算盘往门槛上一搁,蹲下去拨。“三日。”他手指头在档上往上推了一颗,“当街的场子,得先看是横街校场那块的,还是坊门口新搭的。”
“校场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校场那一块——”金多多拨得噼啪响,嘴里报数,“白灰要三十斤,划线用;旗杆两根,旗面四幅,朱砂写场次;纸墨钱先不算,光是这两天多添人手的茶水、给场边维持的差役递的那点例礼——”
“例礼不递。”
“不递。”金多多点头,又拨一下,“那就减一笔。剩下的大头是加验。末场要午前加验、连胜两场才计资格,加验的验官、执笔、录档三个人,得另请,按旧例,一人一份钱,少一份,笔就不肯落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份,二百四十钱。”金多多把算盘往前一推,“我垫。”
“公账出。”
“公账出,得先有账。”金多多抬头,“账房那边还认不认咱们这本账?”
沈无咎从袖里抽出账簿,翻到皇都页,指了指上头“裁定,归监;资格,待战”那八个字。
“认。”他说,“纸是我的,墨是我的,字是我的。它认不认,字都在这儿。”
金多多咂了一下嘴,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把数目一笔一笔写下来,压在算盘底下。
“那我就按这个数备。”
岑小满在旗下站了一阵,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我咽不下。”他说。
“咽不下就攥着。”沈无咎没回头,“别咽。三日以后用得上。”
岑小满愣了一息,把松开的手指又收了一收,这回是虚握,握在腰侧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我等。”
街面那头,一个挑担的从墙边过,看了一眼两张告示,嗤了一声。
“这是唱对台戏了。”
旁边一个卖糖的接话:“唱什么对台,一张是收徒,一张是比试。”
“收谁的徒?”
“客卿院那个天骄。”
“那青阑呢?”
卖糖的朝旗影那边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:“守着匾呢。”
挑担的噢了一声,挑着担子走了。
日头偏西,分号的门槛凉了下来。
沈无咎收了账簿,往院里走。金多多在后头喊:“沈哥,晚上我在后堂把钱备出来?”
“备。”
“要现钱?”
“要现钱。明早就要用。”
金多多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把算盘往怀里一抱,蹭蹭地跑了。
院子里灯点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
沈无咎在账房坐下,把账簿摊开。
案面上那盏灯挑得不高,光聚在账页上,四边都暗着。
他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翻过皇都页,翻过验战当街那行,翻过底下“页是官粘的”那行小注。
再往前。
纸页的声音在屋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翻到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折着一个角。折痕压得很深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他把手放上去,没动。
折角那儿,三行字,只有两行写完。第三行起了个头,一笔拉出去,笔尖就停在了那里,墨色比上面两行淡了一层。
那是很久以前落的笔。
他的指头在折角上来回蹭了一下,把折角压平一点,又照原样折回去。
笔架上取笔,蘸墨。
笔悬在第三行的起头。
半息。
笔尖上的墨聚成一小颗,往下坠了坠,没落。
他把笔放回架上。
合账。
“他拜他的师。”他说,“我们打我们的仗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架上取下一只素木匣。匣盖上有两道旧划痕,一头被磕掉了一小块漆。
开匣。
匣底压着一张帖,硬纸,四角磨圆了。他拈出来,就着灯看。
帖上一行字,笔锋横直,墨已经吃了进去。
场上,别留情。
他就这么看着,看了三息。
然后回到案前,取了笔。
墨是现成的。笔尖蘸了两下,刮去浮墨。
他把帖平铺在案上,在那五个字底下,添了三个字。
笔尖落下的时候,稳得很,一笔一笔,收笔收得干净。
也不欠。
写罢,吹了吹,墨色压进纸里。
他把帖拈起来,看了一遍,叠一道,叠两道。
压回匣底。
匣盖合上,扣严。手按在盖上,停了半息,收回。
帐页翻回皇都页,把折角那页也翻过去,摊平。
灯芯压了一下。
“也不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