浆刷往分号坊墙上一按,横三下,竖三下。
差役从臂弯里抽出第三张明牌,抖开,往墙上一贴,掌心从中间往外一撸,四角按平。退半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左下角重新按了一按。
前两张在右首,一左一右隔三指宽。这一张贴在两张底下,上沿正卡着那道三指宽的缝。
差役提桶走了。
墙根下围了七八个人。
穿旧棉袍的中年书生凑上去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:
“三月初九,资格战末场,当街。同日,论功法之来路,由监正亲裁。同日,补勘验未结之目,过一次结一次,不予另期。”
他念完,退了一步,又从头念了一遍。
“三样。同一天。”
旁边卖炊饼的伸脖子:“哪天?”
“三月初九,就是三日后。”
“三日后不是收徒礼刚过吗?”
“礼过了,资格战上。三样并一天办。”
卖炊饼的咂了咂嘴,挑担走了。
墙根下岑小满蹲着,膝盖上铺一张糙纸,一截秃笔照着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描。描到“不予另期”四个字,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,他把那行又描了一遍。
旁边几个寒门学子也凑着看,有人小声说了句“又推一天”,没人接话。
岑小满把糙纸一折往怀里一揣,起身就跑。
分号门槛差点绊他一跤。
石桌上搁着账簿、谱页、半张没裁完的纸。岑小满把糙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三件事全塞进一天了。”
沈无咎把手里那页翻过去,才抬头。
“念。”
“资格战末场、答题、勘验补目——三样,三月初九,一个日子。”岑小满指头在糙纸上敲,“答题由监正亲裁,勘验不予另期。”
手往腰侧一按——跑急了,怀里那块玉简硌得慌,他隔着衣服攥了一把才顺过气。
沈无咎伸手把他按在糙纸上的手拿开。
“坐下。喘匀了再说。”
岑小满扯过石凳坐了,胸口还起伏。
姬瑶光从内堂出来,手里谱已经翻开了。
她把对手谱展开在石桌正中,谱页翻到皇都页。左手边是岑小满抄回来的日程糙纸。
“一格一格来。”
从袖中抽出第一张——一百八十号判词抄本。铁剑门对流云观那场,“功法越制,判负”六个字朱笔圈过。压在日程糙纸左首。
“验战胜负,由本监裁定。”她指尖点在日程纸上,“赢了——”
手指往左一划,落在判词抄本上。
“赢的人也判越制。示范场就摆在那儿,两个都是输。”
洛惊鸿抱着胳膊靠门框上,听到这儿啧了一声,没开口。
姬瑶光把判词抄本挪开半寸,抽第二张——监正府笺的抄件,笺背小字一行:由监正亲裁。压在日程糙纸右首。
“答题,问功法来路,由监正亲裁。”她指尖点在“亲裁”两个字上,“题目人家出,分人家打。答得浅,过不去。”
停一拍。
“答得深,师承来历全在纸上。”
洛惊鸿把胳膊放下来。
“两个衙门——”
“三个。”姬瑶光没抬头,翻出名录,指头点在一个朱圈上,圈里四个字:勘验未结。压在日程糙纸正下方。
“补勘验,学籍司的章。过一次结一次,不予另期——本来就卡着,补了也结不了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验战、答题、勘验,三样并一天。”
石桌上四张纸压着日程糙纸,四角占满。
“三条路,一条尺子。”她把笔收进袖中,“怎么走,裁的都在人家手里。”
洛惊鸿这才把话说完:“三个衙门,一个日子。排得比咱们的账还齐。”
金多多从门槛上站起来,摸出算盘往石桌边一搁,拨了两颗。
“沈哥,当街开场子跟校场两码事。校场有围墙,当街没有。”他往下拨一颗,“场界拉绳,四角八桩,白灰得五十斤。旗面六幅——街面宽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加验三份,连工带料,三百一十钱。”他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“公账出。”
“得嘞。”金多多把算盘往怀里一收。
沈无咎站起来,走到石桌前。
他把日程糙纸挪到一边,从袖中抽出账簿,翻到皇都页,摊平。
页面正中两行字:裁定,归监。资格,待战。
他提笔。
落笔。
在“资格,待战”旁添四个字——
场,当街。
笔尖提起来,挪半寸。
答,给万民。
笔搁回架上。
账簿合上,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按,收回袖中。
“对手排三局。”他坐回凳上,“我们打一场。”
石桌边静了一息。
岑小满先开口:“……怎么打?”
“旧例怎么写的,场就怎么开。”沈无咎把日程糙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又翻回来,“百年前定规矩的人自己写的,当街万目。”
他把账簿往桌心一推。
“他们那三样,并不到一个场里来。我们给它并进来。”
洛惊鸿把胳膊又抱上了,没说话。
金多多蹲在门槛上,算盘搁在膝盖上,噼啪拨了两下,停了。
“沈哥,这场子……多大?”
“多大都行。”沈无咎把日程糙纸折起来,“万目之下,少了谁都不行。”
天擦黑。
众人散了,石桌上的纸收的收、锁的锁。金多多把算盘往怀里一揣,猫着腰往后堂跑。
“明早就要用的!我今晚点清楚!”
岑小满把糙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怀里,贴着玉简搁。
姬瑶光谱页合上,笔收进袖中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“你今晚不回去?”
“翻完这页。”
姬瑶光没再问,走了。
账房里灯点起来。
沈无咎把账簿摊开,皇都页翻过去,翻回日程糙纸的原件——岑小满描的那张。
他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末行——岑小满描得急,把告示背面也描了一截。背面下头有字,正文小一号,朱色,压在纸尾偏右。
他把灯挪近。
朱批一行。
是日,总裁裁亲临。
他看了两息。
合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