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踩着条凳往墙上刷浆,告示贴上去,掌心一撸,四角按平。
锣敲三下。
“监正府明牌——三日后,本监开山门,收亲传弟子一名——”
对街卖汤饼的老汉把勺往锅沿上一磕:“谁?”
“客卿院录事,沈天骄。”
老汉朝帘子里喊:“天骄!收徒礼贴到咱街面上了!”
“爹,吼什么?”帘子一掀,后生探头。
“监正收徒弟,也叫天骄。”
“重名呗。”
“就那个递八字帖的!”
后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跑出来看。
差役提着锣往下一根柱子走,嘴里接着念:“礼于三日后午时行,山门大开,街面通行——”
“通行是什么意思?”挑担的凑上来。
“意思就是你也能看。”差役把浆刷往桶里一戳,“别挤就行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监正收徒。三百年头一回在街面上办。”
挑担的咂嘴:“监正收徒,摆街上?”
“新鲜吧。”差役笑了一声,“往下还有——让让,别挡道。”
人群里一个老书生捋着胡子:“帖上八个字,满城告示替他回了。这买卖做得。”
旁边茶摊上有人接话:“你拿八个字去递递看,看门房让不让你进。”
老书生把茶碗一搁,不吭声了。
客卿院里,沈天骄坐在案后。
窗外宣读声一句一句递进来。他一字没落,从头听到尾,手里的笔没停。
案上三张纸:左边领队帖,右边空白拜帖,正中间夹着监正府门房回执,四字“帖收,候示”。
门房探头进来:“录事,街上告示贴出来了,满城都是。要不要去迎一下?”
“贴告示的是监正府,我去迎什么。”他把回执拈起来看了看,搁回原处,四角对齐,“本监学子名录核完没有?”
“还差两页……”
“核完再说话。”
分号门槛上,金多多跑回来,鞋底带灰。
“沈哥!满街都是告示,横街六张,坊门四张,连城隍庙口都贴了!”
沈无咎把账簿合上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上哪儿?”
“旗下。”
岑小满从内堂出来,袖子已经卷好了:“场外那面旗?”
“随观册吊销了,场外旗下,万目之中,就那个位置还有我们站的。”
姬瑶光把谱收进袖中,跟出来:“笔墨带够。”
“够。”
场外旗下一溜站了半街的人。白底黑字的旗挑在长杆上,底下一条白灰线划出场界。
沈无咎三人站到线后,不前不后。旗影正好压在脚背上。
岑小满左右看看,压低嗓子:“他们真把礼摆到街上办?”
“山门开在街边,礼就在街边行。”姬瑶光把谱摊在臂弯上,先写行首日期,笔尖顿了顿,“随观册吊销,场外旗下,唯一站得住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在场外……”
“场外也看得见。”她笔没停。
辰时末,监正府偏门先开。
六个人出来,分两排站到阶下,腰牌一色监礼房的号。
然后中门从里头拉开。门轴转得慢,吱呀一声,门扇一寸一寸贴到墙根。
一个老吏走到阶前,摊开册子。
“天启四十年,三月初九,国子监监正收亲传弟子礼——开仪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弟子入——整袖,正牌,跪拜。”
街面上几百号人,一下没了声。
沈天骄从街心走过来。
青灰监袍,腰牌挂正,袖口折得齐整。走到阶下站定,抬手,把左袖抚平,再抚右袖。手落到腰牌上,正了一正。
跪下去。
膝盖触地,背挺直,手搁在膝上。不多磕一个,不少磕一个。
老吏往下念:“行拜师礼——”
沈天骄俯首,额头贴地。
闻人鹤从门里走出来。
常服,没加冠,头发全白,束得服帖。步子不紧不慢,踏过门槛,走到门下站住。两手垂在身侧,没设座,没铺垫,身后没跟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跪在阶下的沈天骄。
街上几百双眼睛,盯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尺地上。
“你可知你名是借来的。”
声音不高,可场外旗下,字字听得清。
岑小满肩膀一绷,拳头攥上了。
姬瑶光的笔悬在纸面上,没落。
沈无咎站着没动。手搭在账簿边上,指头没挪一寸。
沈天骄直起上身,没抬头。
“知道。”
停了一息。街上静得旗面翻边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“所以我自己挣一个。”
老吏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,墨点洇开,又接着往下写。
闻人鹤看了他两息。
“起来。”
沈天骄站起来。没掸袍子,没抬眼,往左退了一步,侧身站到闻人鹤半步之后,脚跟对齐。
老吏合上册子,嗓子一提:“礼——成。”
山门下六名监礼房吏同时合册,啪的一声,齐得像一个人拍的。
对面街沿,旗影底下。
沈无咎站在原处。脚没挪,手没抬。旗面被风掀起来半幅,从他头顶翻过去,又落下来。
姬瑶光低头,在谱页上添一行:礼成,午时初刻。问答原文照录。没加评,没加判。
岑小满拳头搁在膝上,指节还是白的。姬瑶光手里的笔杆横过来,压在他腕上。
“记完了。”她把笔收进袖中,“看着就行。”
旁边看客跟同伴嘀咕:“这就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跪得也太利索了。”
“利索不好?你还指望人家磕磕巴巴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,不说了。
闻人鹤转身进门。沈天骄跟在他半步之后,跨过门槛。中门没关。
老吏合上总册,又从袖里抽出第二张纸。他抖开,纸面朝街,上头盖着监正府的大印,红的。
“监正府第二道明牌——”
他把纸举高。
“资格战末场,三日后当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