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道走到一半,风从顶上灌下来,后颈一凉。
他收住脚。
「争来的是谁的。」
没人应他。回头看去,墙头黑黑一截,灯早灭了,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两下,也停了。
他转回身,下坡。脚底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退过去,比来时走得稳。
客卿院的门虚掩着。推开,回手把闩带上,木闩进槽,一声闷响。
屋里没点灯。他摸黑走到案前坐下,才擦火。
案上并排搁着两样东西。左边,客卿领队任命帖,帖面朝上,四角对得平齐。右边,一张空白拜帖,纸裁得方方正正,一个墨点也无。
两帖中间,隔着一指宽的空。
灯芯挑高一寸。铺纸,新纸裁成长条,搁在案心。研墨,墨锭在水里转,转到稠黑,笔尖蘸下去能挂住墨珠。
第一笔落下,是名字。一行一个。
录事房。
司业房。
上月十七,凭一张无款无印的条子调走第二十六册的那只手。
二十五日,口传令、补新页的那个人。
第五行,笔悬了一悬,落下去——
荐书末行那个名字。
写满半页,他把这张纸挪到左边,另起一栏,从顶格往下走。
荐书。
题目。
三场对位。
三条落完,笔尖折回来,从左往右,一行对一行地量。
荐书的墨迹上,横着司业房那三个字。
题目的墨迹上,横着口传补页那五个字。
三场对位挤在一处:头一场淬体后期,六合就退;二一场凝罡初期,气浮半寸;第三场开打前一日右腕有伤,抱剑递了三招便收。
笔停在第三行上。
他把笔搁回架上。
两掌撑住案沿,将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名是借的。」他开口,屋里没有旁人,「腿是我自己的。」
灯芯抖了一下。
他伸手,把对完的纸拿起来,抖平,叠两道,塞进抽屉。再把左边的领队帖拈起来,看了看,放回原处,四角对齐。
「这一份,我挣的。不退。」
指头移过去,在右边那张空白拜帖上按了一按。
「这一份,没挣。我去挣。」
手收回来,往椅背上一靠。案上两帖,一头一份,中间那一指宽的空格,没动。
灯芯烧短了一截,他添了一回油。
天没亮透,院门先开了。
他换了便袍,腰牌挂正,往西廊走。
监礼房的门楣低,里头一张长案,案后坐一个青灰袍的吏,正拿铜板镇着一沓公文的边角。
他把公文摊上案面。
「监礼房。客卿录事沈天骄,领客卿领队一职,今日具名报到。职照领,不改不卸。」
吏接过,抖开,从头看到尾。
「不改?」
「不改。」
「不卸?」
「不卸。」
吏抬眼看他一下:「三日之内,来报这个的,你是头一个。旁人都先问一句,能不能缓。」
「不缓。」
「行。」吏把公文搁进案角一摞,抽出张带存根的单据,蘸笔添一行,推过来,「签。」
他接笔,落名,吹干,推回去。吏沿存根撕开,一半递过来。
「收好。半月内领队有变动,再来一趟;没变动,就不必来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他折一道收进袖中。转身时,吏在后头多问一句:「这职务,是你要的?」
「是我挣的。」
他没回头。
回院,从架上抽出《监礼则例》。薄薄一册黄纸本,翻到「贽见」一条。
帖纸用竹纹白,不得用绫绢。帖高一尺二寸,宽五寸。称谓书「门下」,不书官衔。避讳缺笔。投帖巳时以前,过午不受。
再往下:门房验帖、对牌、挂号、出回执。
他往下翻,翻到避讳一节,抬头问当值的老吏:「监正名讳那一字,缺哪笔?」
老吏凑过来看了一眼:「鹤字下头四点,缺最末一点。缺早了不算,缺晚了也不算。」
「缺哪一点?」
「最末。」
他点头,回案。
量尺,裁纸。竹纹白裁到一尺二寸长,五寸宽,四边对光看齐,多出的边角修掉。
换清水研墨,慢磨,磨到墨面能照见灯。
提笔,悬腕。
帖面正中,不写抬头,不落款,不书官衔,不书籍贯门第,一个字都不多。
名是借的,我自己挣。
一笔一笔落下去,笔走到哪里,哪里就停得住。写完,吹干。
帖面翻过来看看,背面白的。再翻回正面,看两遍,搁在案头。
日头爬过屋檐。
监正府偏门在东侧,门房一间,朝街开窗。窗里坐一个老吏,须发白,面前摆一只铜牌,牌上刻着号。
他把帖递上去。
老吏没接,先伸手:「牌。」
他解下腰牌递过去。老吏对着牌看人,看了两眼,又看牌背后刻的字号,才把帖接过去,先看背面,再看正面。
「称谓。」
「门下。」
「抬头。」
「不书。」
「官衔。」
「不书。」
「籍贯、门第。」
「不书。」
老吏抬眼:「你这帖上,就八个字?」
「就八个字。」
「避讳呢?」
「帖无抬头,不书官衔。八个字里不犯讳。」
老吏低头一个一个字地数,指头在帖面上点着走,走到第七个,停住。
「……是不犯。」
他将帖翻过来对光又照一遍,纸背透亮。
「竹纹白,一尺二寸,五寸。」老吏从案下抽尺比了比,「尺幅够。投帖时辰——这会儿什么时辰?」
「巳时前一刻。」
「赶上了。」老吏把帖搁在案头,铺开簿子,蘸笔,「姓名。」
「沈天骄。」
「身份。」
「国子监客卿录事,兼客卿领队。」
「所投何事。」
「求为监正亲传。」
「附陈情。」
「不附。」
老吏的笔停在半空。
「不附?」
「就这八个字。」
「旁人来投这道门,写的都是万言。你这八个字,够干什么的。」
「够他看明白我是来干什么的。」
老吏看了他两息,把这一行录进簿子,末笔拖得长了些。写完,从簿底摸出张回执,填号,盖房戳,吹干,推过来。
「帖收。回执收好,等回示。」
他接了,折起。
老吏又问:「在这儿候着?」
「不候。」
老吏眼皮抬了抬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出门,沿原路回去,一步没停。
回院,把回执塞进袖中,摊开案上的名录。
领队公务不等人。本监学子名录一册、诸院同场对位册一册、场次点对册一册,三册并排,一页一页核下去。
核到第三册,当值文书抱着一摞纸进来。
「录事,首场对位的次序,定了没有?」
「定了。第三册末页。」
文书把纸放下,挪了挪脚,又问:「监正府那边,要不要派个人去守着?回示下来,好头一个接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万一今天就有回示——」
「有回示,门房会送。」他笔没停,「公务不准等回示。」
文书站着看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再抬头的打算,抱着空册退出去。
日头正午,又慢慢偏西。
名录核完,对位册翻第二遍,改了两处次序,签上名。窗外日影挪到墙根,灯还没点。
院门响了一声。门房进来,手里托着一张纸。
「监正府门房送来的,刚到的。」
他接过来。纸是对折的,折痕还是他先前折的那道,边角多了一行字,压着门房的戳,写着日期时辰。
翻开。
帖收,候示。
四个字。没有别的。
他捏着这张纸,走到案前。
案上两帖还在原处,一头一份,中间那一指宽的空当还在。
他把回执折了一道,夹进去,边角对齐,正正好好填满。
案上三张纸,居中一张,两头各一张。
他伸手把灯芯一压。
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