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,本监开山门收亲传。来不来,你自己定。”
内侍搁下这句,退了一步,没等回话,转身沿巷子走了。脚步不紧不慢,拐过巷口就没了声。
沈天骄立在门槛里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门房提着灯凑过来,小声问:“关不关门?”
“关。”
他回屋,把案头理了一遍。那张抄件叠起来收进抽屉,领队帖抽出来,摊在案面正中,四角对齐。又铺一张白纸在旁边,蘸笔,在纸心落一个字。
查。
笔搁回架上。灯芯修短一截,他坐下,把领队帖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看完把帖子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天没亮,他换了身便服出客卿院。
录事房当值的是个老书吏,灰袍,腰牌挂得齐。见他进门,站起来叫了一声:“录事。”
“天启二十七年,客籍增补卷。原册、抄副,都调出来。”
“哪一房?”
“增补房。”
老书吏去了。过了一阵回来,手里三册抄副,码在长案上:“原册封在司业房,录事只能调抄副。”
“那就抄副。”
三册排开,他一册一册翻。
头一册纸色发暗,翻到末页,墨沉,印泥红中带紫,年头久了。
末一册一样。
第二册纸色白半度。翻到册脊,编号一节一节看过去——二十五,二十七。中间二十六那一格空着,线头没拆,留着两个针眼。
“二十六呢?”
“上月调过,还没归。”
“谁调的?”
“凭条调的。”
“条呢?”
老书吏从另一只木匣里翻出一沓纸,抽最上面一张递过来。
他接过去看。条子裁得齐整,只一行字:调天启二十七年客籍增补卷第二十六册。后头无落款,无印,画了一个手押。
“押谁画的?”
“我们这儿凭条不认人,认条不认手。”
“调阅簿。”
簿子摊开,老书吏指了一行:“上月十七,调,未归。”
“二十六册里原来记的是什么?”
“经手房的抄底页。”
沈天骄翻到第二十七册那一页。第二行,顶名者姓沈。
指头按在那个“沈”字上。收笔往上挑,挑到尖,往回折一个小钩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在案面上。别业今年送来的年节帖,红纸金字,末行一个“柳”字,最后一竖也是这么收的。
收笔往上挑,挑到尖,往回折一个小钩。
一样。
“这册是什么时候补的?”
“上月二十五。”
“补之前,原册这一页呢?”
“原册调走了,这一页照上头令补的。补完归进抄副房,就成这册了。”
“谁的令?”
老书吏把嘴闭上了,顿了一息,才说:“口传的。”
“口传的令,补了官档,盖了印?”
“补页不用印。补页只用抄。”
沈无咎把年节帖收回去,指头在那行字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
“抄副我调一份。今日调,今日归。”
“按例,录事可以。”
老书吏提笔抄。他在旁边站着等,把年节帖在袖子里折好,压平。
抄副到手,叠两道,塞进袖中。出门时日头刚爬到檐角。
城南,柳家别业。石阶扫得干净,门环擦得亮。
他叩门三下。
“国子监,沈天骄。”
门内没声。他站着等,等门开一道缝,缝里递出一张字条,折了两折,纸边压得齐。
他接了,门合上。缝里没有第二句话追出来。
展开。
为你好。
他站在阶下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。五个字?不对,三个字。
为你好。
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转身。
回程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把翻过的东西在脑子里排。
荐书。头一封荐书是老司业写的。老司业跟城南柳家是同年。
考题。三年前那场考,题目出得顺他的笔路,通篇写下来没卡过一处。
对位。
头一场,淬体后期,只接了六合就退。
第二场,凝罡初期,气浮了半寸,赢在对手没站住。
第三场,凝罡初期里拔尖的,开打前一日伤了右腕,抱剑上台递三招。
他在长街中间站住了。脚底下一块青石板踩得稳稳的。
从袖里摸出那张空纸,就着路边铺子的台阶坐下,纸铺在膝盖上,落笔。
一场一场往下写。写到第三场,笔尖顿了一顿,接着写。
写完,添两个字。
筛过。
笔搁下。他又在“筛过”下头添了一行小字:谁筛的。
答:一只手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起身继续走。走到街角,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
夜里,坡上风不大。
他一个人上坡,走到旧墙外站住。墙内有灯,灯光从墙头漫出来,照着墙根一棵歪脖子树。
墙内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个名字——”
他往上说了半句。后半句在喉咙里,没递出去。
墙里静了两息。
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翻纸的声音又响起来,不快不慢。
沈天骄在墙外又站了一阵。然后他转过身,下坡。
脚步声踩在坡道上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墙内,沈无咎合上账簿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折了一个角,折痕压得很深,不知折过多少回。
他把折角抚平,看了一眼,又照原样折回去。
镇纸压上。灯芯一压,灭了。
坡道上,沈天骄走到一半,停住。他回身朝坡顶那堵墙看了一眼。灯已经灭了,只剩黑黑一截墙头,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先生教我的第一课是争第一——”
风从坡上吹下来。
“没人教过我,争来的是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