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鼓过了二通,客卿院的抄件还在往里递。
念的人站在灯下,一句念完,围着的抄一句:
“末场对上的是我——判词我已经背熟了。”
院里静了一息。有人笑了半声,掐回去。
递抄件的压低嗓子:“格物堂那位,投刺时就问过裁的是输赢还是打法,现在把判词背熟了来说话。”
“背熟了又怎样?末场先加验,验都验不过,判词轮得到他背?”
“他敢当街说这句,就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揣着判词等我们。”
没人接。灯芯爆了一下,抄件的纸在几个人手里传过去,边角都卷了。
抄件递到窗下,沈天骄没立刻接。递的人举了两息,他才伸手。
一眼看完。
“背面有字没有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就这几句。”
他把抄件翻过来确认了一遍,摊在案头最上一层,没说评语。
“散了。”
“录事,这话要不要往上递一句?”
“不用。”
院里人退出去,脚步踩着石板散开。窗里灯还亮着,那张抄件搁在案上,他再没碰。
亥时三刻,院门外停了一盏小灯。
不多时,门房进来,身后跟一个青灰袍内侍。内侍无随从、无腰牌、无仪仗,进了院子也不东张西望,只在阶下站定,抬眼看窗。
“监正府传话。”他说,“见。”
一个字。
沈天骄站起来,进内室换了监袍。腰牌挂上时他按了一下,没让它响。出门时那张抄件还在案头,压在最上面。
监正府的门一道一道往里开,越往里灯越稀。带路的内侍不说话,脚步不快不慢,转廊,过院,进第三道门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半寸,带路的内侍退到一旁,一句没报。
屋里不大,四壁素净,没挂画,没香炉,案上一支烛,烛芯剪过,烧得平。案角摆一只私匣,匣盖开着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,常服,衣领系得齐整,头发全白,束得服帖。
他的视线落在案上一卷档上,没有抬起来看人。
“坐。”
沈天骄在案前坐下。
他没提领队。从进门到这会儿,一个字没提。
闻人鹤伸手到案角,从私匣里取出一页纸,隔着案面推过来。
“看。”
纸是旧的,颜色发黄,边口裁得平直,是从整卷里裁下来的。
上面三行墨,一行印。
头一行:天启二十七年三月,本监增补客籍学子一名,名出录事房旧例,原额因故空出。
第二行:顶名者,姓沈,年十六。
第三行:立契月日,画押二。
后面还有半行,写到“经手人”三字就打住了——纸在这里被裁断,断口平直,剪子过的。经手人一栏只剩最上面一个字的半边,笔画断得干脆。
沈天骄的视线在三行字上走了两遍。
第二遍停在第二行那个“沈”字上。
他没动。捏纸的指节紧了一息,纸角弯下去,弹回来。
“纸是真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印也是真的。”
闻人鹤没接话。
“借的是哪一年的名额,哪一年立的契,谁画的两个押,谁经的手。”沈天骄把纸平放回案面,推回去半寸,“三样都在。少的那一样,是被裁走的。”
烛芯“噼”了一下。
他抬眼。
“为何给我看。”
不是问真假。
闻人鹤的手搭上案面,把纸收回去,插进私匣。
“本监不收糊涂人。”
匣盖合上,声音很轻。
沈天骄没再坐。他站起来,一礼。
“回吧。”闻人鹤说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停了半息,没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,屋里没有第二句话追出来。
阶下廊灯亮着一盏。
他站着,把那页纸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先记行,再记字。第一行起于哪年哪月,几个字是年,几个字是例,哪个位置写着“因故空出”;第二行那个“沈”距行首第七个字;第三行两个押,头一个压得重,第二个轻;末行断口,断在“经手人”的“人”字半边。
他说不清这法子是跟谁学的。横竖账房那一位记账也是这么个记法——先记行,行里再记字,一个字都不许含糊。
他走下台阶。
客卿院的门还开着,屋里灯没熄。案头那张抄件摊在原地,边角比走之前卷得更厉害——有人趁他不在翻过。
沈天骄拿起来,抖平,折两道,收进抽屉。
再从案头底下的格子里取出领队帖,摊开,压在案面正中。帖面朝上,四角对得齐整。
对面那把椅子被挪开半尺,空出一格。
他吹熄半盏灯,坐下,没翻案上任何一册。
院门外的小灯还亮着,那内侍没走。
门房来报,声音放得低:“那位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,说监正收档时留了一句,只交代给您。”
沈天骄起身到院门口。内侍站在门槛外,一步没进。
“说。”
“三日后,本监开山门收亲传——来不来,你自己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