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抡才场上我替他问。”
聂霜说完这句,转身进了巷子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点了三下,远了。
洛惊鸿站在巷口没动,手还搭在腰上。过了两息,才开口:“她认错了人。”
“没认错。”沈无咎说,“她认的是剑路。”
“剑路不会认错。”洛惊鸿把手从腰上放下来,“认出路数,就是认出人。”
沈无咎没接这句话,把袖中折了两折的签条摸出来又顺了顺边。“回去。明天有的站。”
次日清早,坊墙底下围出半条街的人。
岑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,左手举一张揭下来的告示,右手拨人,一路小跑到石桌前,险些撞翻墨碟。
“首场定了!大后天辰时,横街校场——先拿两家小门派开刀。铁剑门对流云观。”
他把告示往桌上一铺,指头戳在末尾。
“青阑书院,末场。”
姬瑶光凑过来看了一遍,把告示转向沈无咎。他低头扫到底,伸手把告示翻了个面。背面还有三行小字。
“末场对位,勘验未结者临场加验。加验于午时前完成,不予另期。”
岑小满的指头停在“不予另期”四个字上,慢慢收回去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是。”沈无咎把告示放下,“末场开打前先验我们。验不过,台都不必上。”
“那还打个屁!”
“打。”他把告示叠起来,对折,再对折,压进账簿页缝里,“不打,连判词都拿不着。”
“判词?”
“首场打完,会有一张判词。”他把账簿合上,“先看它怎么裁别人。”
大后天,辰时。
横街校场。
裁定台搭在街心,三面围栏,正口看台。条案一张,椅子一把,椅背搭青灰布套,布套无纹无饰。铜筒搁在案角,封条没拆过,监正私印红得戳眼。
看台一层一层往后叠。各院按签号落座,青阑席靠墙那一头,晒不着日头,也离台远。
裁判官从侧道上台。青灰袍,摆齐脚面,腰上无牌,脸上无字,步子不紧不慢。走到条案后头坐下,翻开名册,镇纸压住上沿。名册旁边另摆一册,封皮写一个“裁”字,他拿镇纸一并压了。
“抡才资格战,首场。”他念得平,一个字一字放清楚,“对位双方,铁剑门,流云观。”
两边各上来一个弟子。铁剑门那个肩宽手粗,抱拳时臂上青筋鼓出来。流云观的瘦高,剑横在肘弯里,也抱拳。
“章程第十一条。”裁判官眼皮没抬,“比试一场,点到为止,功法不得越制。胜负由本监裁定。”
镇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开始。”
比试就三两句的事。铁剑门的拳走直线,一拳一拳压过去。流云观那个侧身一让,剑背在肩头拍了一下,铁剑门退三步,流云观收剑站定。
肩没破皮,气没喘匀——赢半招。
流云观弟子抱拳,朝裁定台一礼,站定等判。
裁判官提笔,在名册上落了一行。合册,抬头。
“流云观,功法越制,判负。”
满场静了一息。
先动的是流云观那头。带队的老头往前探了半步,脖子梗着,嘴张了一半,没出声。铁剑门那个弟子也愣着,拳抱在胸口,不晓得手该往哪儿搁。
看台上炸了。
嗡嗡声从后排往前滚,一句叠一句,没人敢站起来喊。前排监内学子席上,一个监袍弟子坐着没动,手搭膝盖,指头轻轻敲了两下。旁边一个侧脸看他,他摇了半下头。
不惊讶。
“赢了判输,那还比什么?”
“嘘——别说话。”
“功法越制?越了哪条制,台上一个字没讲——”
“讲了你还敢问?”
青阑席这边,岑小满攥拳站起来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先生——”
沈无咎没抬头。
“坐下。”
“这叫什么裁——”
“急什么。”他把账簿翻到皇都页,摊平,镇纸压上,“还没轮到我们。”
岑小满站着没动。沈无咎研了一圈墨,墨色稠了,笔尖蘸饱。
“坐下。”
他一屁股坐回去,拳头搁在膝盖上,没松。
沈无咎落笔,皇都页上走一行:
首场,铁剑门对流云观。胜者赢半招。判词:功法越制,判负。裁判不落名。
写罢另起一行,小字,笔锋贴着页边往里收:
裁两家,刀给末场看。
笔提起来,在砚台边上舔了一下,搁回架子。
姬瑶光把谱本翻开,“大典对手”页早就翻到,笔尖悬着。
“记一场?”
“记。判词原文照录。裁判不落名,不标境,不辩解,宣判即收卷。”
她落笔,写完把谱本合上,压在账簿旁边。
沈无咎把判词那页折起一道,跟前面几页比齐边,又从袖中取出告示折条,压进页缝里。镇纸压住页角。
合账。铜扣扣死。
台上裁判官收了名册,起身就走,没解释一个字。
看台上的嗡嗡声没停。各院席上有人收拾东西起身,散场人潮往两头道口涌。
青阑席这边,岑小满还坐着。
“走。”沈无咎把账簿夹进腋下。
两人刚起身,前头人潮忽然往两边让了让。
崔明器从让开的道上过来。青灰监袍穿得板正,腰上那串小木牌一个没碰。走到青阑席前,脚一顿。
半步。脸侧过来。
“末场对上的是我——”他一个字一个字放清楚,“判词我已经背熟了。”
说完,脚往前一抬,走了。